,把甲丢了?
他不敢。
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王婆。王婆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笑。
石头心里,堵得慌。
"石头。"
旁边的老兵,低声喊他。
石头转头。老兵姓赵,四十多了,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揣着吧。"赵老兵低声说,"别让队正看见。晚上要是翻包,就说路上捡的。"
石头一愣:"叔……"
"咱也是苦出身。"赵老兵声音很低,"这两个鸡蛋,拿不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石头没说话。
他攥着怀里的鸡蛋,攥了一路。
姜瓖骑着马,走在玄武军最前头。
他看着街边跪着的百姓,看着那些哭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往兵手里塞东西的手。
他攥了攥缰绳,指节发白。
"传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将军……"亲兵愣了一下,"百姓硬塞……"
"硬塞也不行。"姜瓖声音发哑,"咱是殿下的兵,不是土匪。百姓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
"喏。"
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
"将军有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石头听见那喊声,身子一僵。
他摸了摸怀里的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
他低着头,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还回去?王婆会哭。
不还?队正就在前面。
他咬了咬牙,把鸡蛋掏出来。
可掏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王婆跪下去的那一下。
他想起他娘,往他嘴里塞鸡蛋的那只手。
他攥着鸡蛋,站在队伍里,往前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赵老兵走上来,撞了他一下:"别掏了。前面拐角,放墙根底下。等队伍过去,她自己能捡。"
石头愣了一下:"那她……"
"她捡着,是她捡着的。"赵老兵说,"咱没拿。她没丢。"
石头攥着鸡蛋,又走了两步。
拐角到了。
他趁着队伍转弯,弯下腰,把两个鸡蛋,轻轻放在墙根底下。
鸡蛋挨着墙根,温热的,滚了滚,停住了。
石头直起身,往前走。他没回头。
可他听见,队伍过完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哭。
是王婆。
她捡起了那两个鸡蛋,抱着,蹲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
石头没回头。
他往前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赵老兵的话:"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他摸了摸胸口。怀里空了。
可他觉得,心里踏实了。
官道上,十几万大军,像一条铁流,往四面八方漫。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赤铜甲的。
军旗遮天蔽日。
马蹄声震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大军出了苏州地界,顺着官道,往南压。
松江地界。官道边,一片水田。
阿贵正在田里插秧。
今年夏天旱,秧苗插得晚。阿贵弯着腰,一把一把往泥里插。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脸。
他媳妇翠花,在田埂上给他送水。娃四岁,在田埂上玩泥巴。
忽然,阿贵直起腰。
他听见了。
远处,官道那头,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不是雷。
是马蹄。
阿贵的脸,白了。
"媳妇!娃!快跑!"
他扔了秧苗,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脚在泥里陷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一把抱起娃,拽着翠花,连滚带爬,往村里跑。
跑进村口,一脚踹开自家院门,把媳妇和娃推进屋,回身插上门闩,又搬来一根顶门杠,顶上。
翠花缩在墙角,抱着娃,脸都白了:"啥……啥兵?"
"不知道!"阿贵喘着粗气,耳朵贴着门板,"听逃难的说,苏州那边闹了兵灾!死了好多人!现在兵来了,也不知道是来干啥的!"
"那……那咱咋办?"
"躲着!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轰隆。
阿贵把媳妇和娃按进里屋,自己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过去了。
白甲的,骑着马。刀鞘碰着马鞍,哗啦哗啦响。
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这些兵。去年,陈老爷收租,带着兵来。他交不起租,陈老爷叫兵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咱……咱不会也被抢吧……"阿贵喃喃,手抖得厉害。
没人回答他。
马蹄声,响了半天,才慢慢远去。
阿贵蹲在门后,蹲了足足一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敢站起来。
一天后。
阿贵壮着胆子,出了村,往镇上走。
他想去看看。
走到镇口,他就愣住了。
镇上最大的宅子——陈老爷家的宅子——大门敞着,门板被撞裂了,歪在一边。
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搬了一车,又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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