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后腰上,把他踹了个趔趄。门板"哐当"倒了。流民涌进来,儿子扑上去挡住,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喷了周老爹一脸。
"抢!把粮翻出来!"
"媳妇!媳妇藏哪儿了?"
周老爹爬起来,抄起门闩,红着眼抡过去:"跟你们拼了!"
他被打倒在地。有人踩着他,往屋里冲。他趴在地上,看见儿子捂着肩膀,缩在墙角,看见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媳妇的哭声、娘的咳嗽声、孙子的尖叫——
他以为,全家完了。
就在这时——
马蹄声。
轰隆隆,轰隆隆,像雷一样碾过来。
然后就是刀砍在肉上的闷响,流民的惨叫:"妈呀!白甲兵!白甲兵来了!"
"跑啊!!"
"杀——!!"
声音从巷口滚到巷尾,像一阵暴风。周老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听见流民的脚步声乱成一团,又听见一个接一个的惨叫,然后——慢慢静下来。
有人踩着血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住。一双靴子,甲叶哗啦响。然后一只手伸下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没事了。殿下的兵。"
周老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甲兵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溅着血。他哆嗦着问:"……我儿子呢?"
白甲兵没说话,让开身。周老爹看见,儿子靠在墙角,肩膀上全是血,半条胳膊耷拉着,可人还睁着眼,还活着。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活着……活着就好……"
他爬起来,踉跄着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媳妇!孙子!"
屋里,媳妇抱着孙子缩在炕角,浑身发抖;老娘躺在床上,咳嗽着;米缸被打翻了,米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
周老爹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满屋子的亲人都还活着——他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活着。都活着。
"……大军来了。"
他喃喃了一句,蹲下来,看着草席底下露出的一截手,声音忽然哑了,"可大军来晚了。你哥……等不到了。"
他儿子扶着墙走过来,看见草席,愣住了。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掀开草席一角,看着底下那张脸,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嚎出来:"哥——!!"
周老爹没哭。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满街的尸体,看着被烧了半边的街面,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房梁,忽然说了一句:
"大军来了。可这城,已经成这样了。"
"我家的粮没了,我儿的命没了,这条街,烧了一半。"
"活下来的……往后咋活啊……"
街上,有百姓慢慢敢出门了。有人蹲在尸体堆里扒着找亲人,翻着翻着,忽然哭出声。有人看着自己烧了一半的房子,站在门口,发呆。有人拎着破筐,在瓦砾堆里翻找,想找点还能用的东西。
一个老婆婆被白甲兵扶着走出门。她家被烧了,儿子被砍死了,媳妇被掳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堆还冒烟的木炭。
"家……没了。"
白甲兵沉默了一瞬,说:"殿下会分田。你往后,有地种。"
"分田?"老婆婆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分田……能把我儿子分回来吗?"
白甲兵没说话。
老婆婆也没再问。她低着头,慢慢地走,嘴里念叨着:"分田……分田……我儿子都没了……分田有啥用……"
一日之内,五万涌入城内的流民,杀干净了。
血顺着街沟流,没过脚面。太阳一照,泛着暗红的光。尸体得用牛车往城外拖,拖了整整一天。牛车不够用,又征了板车、马车、骡车。车轱辘碾过血泊,咕噜咕噜响,血水从车缝里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辙印。
新兵勒马停在街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身后的马背上,挂着一串人头,血滴答滴答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进城前还想过心软。
"……一个不留。"
他喃喃了一句,催马,跟着队伍,往城中心碾去。
苏州城,还在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