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川接过糖葫芦,却没吃。
“婆婆,架上的青杏也是送的?”
唐婆婆推车的手停住。
她抬起脑袋,斗笠沿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她驼背的身子不配,连雨声都像被压低了。
“公子认得青杏?”
“我认得它酸。”
唐婆婆笑了。
“青杏挂上糖葫芦架,意思是目标已定,随时可动手。”
萧川的手指在竹签上停住。
库房霉味,虚高的宣纸账,卖伞少年,糖葫芦架上的青杏。
几件事摆在一起,账目便不再只是账目。
他看着唐婆婆。
“谁要动手?”
“桓烈。”
这个名字从雨幕里落下来。
曹熙正在门边吩咐伙计封库,离两人有十几步远。叶无名站在檐柱旁,背对着柜台,像在看街上的车马。
萧川把糖葫芦放到桌上。
“你晓得桓烈是谁?”
“听风楼查了他三个月。”
“听风楼?”
“公子听过便算了。”
唐婆婆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头灰发。
“我三十年前做过听风楼楼主,退下来二十年,卖糖葫芦养老。”
萧川看着她手上的老茧。
那双手推车、串果、熬糖都合适,手腕却比寻常老人粗,虎口还有旧伤。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掌心留着握刀的茧,偏偏在海选那日听完《无名的人》后送来情报。
这买卖不收钱,往往比收钱更贵。
“你要什么?”
“我不收钱。”
“那我更不安心。”
唐婆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皱纸,放在柜台上。
“这三个月,我沿着桓烈的线摸出来的。”
萧川展开纸张。
上面画着许多圆点和线段,外围哨、内线、钱路、递信路分得很细,旁边还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西市卖伞的少年,城南染坊,江州来的布商,七号分店的鲁老三,全在纸上占着位置。
最中间写着一个名字,鲁老三。
萧川抬眼。
“你把店长查到我门口了。”
“桓烈的手伸到哪,线便画到哪。”
“这份图是真的?”
“你库房里那三块石头,已经替我答了。”
萧川把纸压在桌上。
“你既然摸到鲁老三,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唐婆婆拎起一串糖葫芦,蘸进糖锅里。
“杀一个,换一个。线断了,鱼会游走。”
“你想让我拿他做饵?”
“公子比老婆子会钓鱼。”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唐婆婆把桓烈送到他面前,想借他的手掀开蜀地暗网;同时也在试探他有没有胆量留住内奸。萧川若急着抓人,桓烈会换路,若继续装作不知,七号分店的损失还会扩大。
他把暗网图折好。
“我会留鲁老三。”
唐婆婆点头。
“那便好。”
“你不问我怎么处理?”
“公子若只会杀人,我今日便不会送图。”
萧川看着她。
“你凭什么信我?”
唐婆婆把糖葫芦递给一个路过的小孩,手指在车沿上敲了两下。
“那首歌里有一句,没人记得,没人理解。”
她看向萧川。
“我那些探子死在路上,连姓名都没留下。有人唱他们,我便不能白听。”
雨水顺着车棚往下流。
唐婆婆从车底取出一个布包,递到萧川手中。
“桓烈的消息,常借布匹传递。图上标了四个字,布匹纹样。”
萧川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小块绣布,上面织着几道交叉线。
他盯了半晌。
“这是花?”
“你若看得懂,老婆子今日便省了三个月。”
唐婆婆推起小车。
“公子,桓烈这条蛇藏得深,想连根拔,得从七寸下手。”
“七寸在哪里?”
“等你找到能看懂布的人,再问这句话。”
唐婆婆走出屋檐,铜铃随车轮一响一响。
她嘴里哼起《无名的人》,调子不全,嗓音也哑,唱到第二句便断了。
萧川站在门口,听见她远远喊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萧公子,后会有期。”
曹熙走到他旁边。
“她是谁?”
“卖糖葫芦的。”
“我问的是她真正的身份。”
“她自己说是听风楼前楼主。”
曹熙看向雨幕。
“你信?”
“情报是真的,身份便有七成真。”
“剩下三成呢?”
“她可能是听风楼楼主,也可能是听风楼里最会卖糖葫芦的人。”
曹熙拿过那块绣布。
“桓烈的线索?”
“你认得上面的花纹吗?”
曹熙看了几眼,摇头。
“我会看账,不会看布。”
“苏蕙呢?”
曹熙抬头。
“海选时坐在角落织布的那个女人?”
“去找她。”
苏蕙是在第二天午后到的。
她穿一件青灰布衣,怀里抱着一卷新织的布,发髻用木簪固定,鞋底沾着城外的泥。她进门后先向曹熙行礼,又把布卷放在桌上。
“萧公子,这是你要的蜀锦。”
萧川看着她。
“我没让人买布。”
“不是你让人买的。”
苏蕙把布展开。
“是有人让我送来。”
屋里炭火烧得旺,织布上的纹样在火光里一段一段铺开,细线交错,边角还缀着三个小结。
萧川想起唐婆婆说的布匹纹样。
“你晓得这上面写什么?”
“这些不是花纹。”
苏蕙取出一根细针,挑起布面上的一组线。
“每一道线,每一个结,都能记一个字。”
她又挑出几道。
“这几个,是江州。”
针尖往右移。
“这几个,是孟达。”
萧川的手指压住桌沿。
苏蕙再挑出一处结纹。
“三个月内动手。”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爆开一声轻响。
萧川盯着那块布。
“你能解?”
“我能织,也能解。”
“学了多久?”
“我娘教的。”
“你娘呢?”
“死了。”
苏蕙收起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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