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让我穿上了?!
他二话不说,蹬掉脚上的布鞋,当着满帐人的面,在这寒冬腊月里,把一双赤脚塞进了那双冰凉的草鞋。
稻草硌着脚心,冷风顺着鞋帮往里灌,冻得他一个激灵,可他心里头,却烧得滚烫。
"合脚!特别合脚!"裴琰踩着草鞋,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冻得直吸凉气,脸上却笑开了花,"多谢主公!主公手艺,宝刀未老!"
曹操嘴角抽了抽。
罢了,他信就好。
"先生,外头冷,您、您这鞋……"邓艾看着先生大冬天穿双草鞋,小脸都替他冻得慌,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不妨事,走,陪我出帐透透气。"裴琰兴致正高,一瘸一拐地便往帐门去,邓艾赶紧搀着。
曹操与帐外的贾诩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帐帘一掀,寒气扑面而来。
也就在这时,天色愈发阴沉,天空开始飘起了片片雪花,星星点点,如鹅毛一般,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营寨的旌旗上,落在黝黑的屋瓦上,落在一地白霜之上,转眼便铺了薄薄一层。
"好雪!"裴琰精神一振,仰着脸,任雪花落在滚烫的面颊上,朗声笑道,"好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来年必定是个好年景!"
邓艾也仰着小脸,看呆了。
他张着嘴,一片雪花落进嘴里,他又惊又喜,结结巴巴地嚷:"哇——好、好大的雪!先生你看,这么大、这么大的雪!"
"看你那点出息。"裴琰被他逗乐了,打趣道,"跟个没见过雪的似的,你连雪都没见过吗?"
"新、新野靠南,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场雪,就算下了,也是星星点点,落地就化。"邓艾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雪花,眼睛亮晶晶的,"艾、艾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雪!江夏……江夏比新野还靠南些,怎么反倒下这么大的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琰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江夏,也就是后世的武汉一带,地处南方,江河水网纵横,冬天湿冷归湿冷,可气温摆在那儿,雪是稀罕物,偶尔落一场意思意思就顶天了,哪有像这样,寒冬腊月说下就下、鹅毛似的铺一地的?
他前世也在武汉待过,整个冬天都未必见得着一场像样的雪。
"奇怪……"他喃喃道,眉头微微皱起,"江夏在南方,不该有这么大的雪啊……"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的曹操,"咯噔"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大营里的人,可以换;旗帜、口音、装束,都能换;唯独这老天爷的天气,换不了!他们的营盘明明扎在豫州,隆冬飞雪是寻常事,可在裴公子的认知里,他身处的是江夏,是南方,南方哪来这么大的雪?!
这破绽,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急。
曹操的脑子,在那一瞬转得比官渡决战时还快。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刘备那边,不是有个多智而近妖的诸葛孔明么?
赤壁那场隆冬季节绝无可能的东南风,天下人都说是他筑坛作法,向上天借来的!
东风都借得,一场雪,凭什么借不得?!
"公子有所不知。"曹操咳嗽一声,气定神闲,把急中生智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这雪,可不是寻常的雪。"
裴琰回头:"哦?"
"瑞雪兆丰年,这话不错。"曹操捋着短须,慢悠悠道,"前些日子,我见荆南初定、合肥又起刀兵,唯恐来年天时不顺、百姓遭灾,便特意请了诸葛军师,登坛作法,祈一场瑞雪下来,一为压一压这冬瘟时气,二为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指了指漫天飞雪,一脸"军师神通,主公与有荣焉"的笃定。
"军师前番在赤壁,能借来三日三夜的东南大风,烧了曹贼八十三万大军;如今不过借一场雪,又有何难?公子眼前这雪,便是军师作法借来的。"
远处帐外,贾诩听得眼皮一跳,随即低下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丞相这急智,他是服气的。
而帐前,裴琰缓缓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看看雪,又看看一脸坦然的"刘皇叔",半晌,才将信将疑地,问出了那句——
"雪……雪还能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