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自己来的。
装完第一趟,他伸手在车斗板上敲了两下。
那是让开车的走的意思。
上午十一点四十,界河仓。
院门两扇都开着。
院子里的人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站在两侧。
不是数十个。
是一百八十个。
界河仓一共一百八十个人。今天一个不少,全在院子里。
车开进院子。
卸货。
卸的时候界河仓的人自己上手。他们卸得快,比佟司机那种快法整齐——一桶一桶排在地上,桶口都朝一个方向。
二十桶。
乜连成站在小屋门口。
他没有过来。
十二点整,二十桶排完了。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张纸——报的、批的、领的。
一样是他自己那个本子。
他走到乜连成跟前。
“乜师傅。”
“嗯。”
“二十桶。一千升。原数。”
“看见了。”
“三张纸在这儿。”
他把三张纸递过去。
乜连成没有接。
“我不识几个字。”他说。
“那我念。”
陈九斤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念了。
日子、数目、经手的人、批的日子、章。
念完他把纸收起来。
“还有一样。”
他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一号楼旧账抄下来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那一行上头本来写着:柴油二十桶,界河仓,外欠。
那一行现在被划了。
划的是一道横线,穿过整行,两头出头。
横线底下有一行新字。
原记外欠,系记反,实为欠外。第二百二十六天夜,界河仓乜连成当面核对。第二百二十九天还清。
底下是一个签字。
陈九斤。
他把本子转过来,举到乜连成眼前。
“这一页今天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上头写的是:我们楼欠界河仓三年,是我们楼记账的人记错了行。”
“不写他的名字。”
乜连成看着那一页。
他看的时间比他念得出来的字多得多。
十二点零四分。
他抬起头。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看了一圈。
他伸出右手。
他不是要跟陈九斤握手。
他伸手是往旁边——他把手往院子东头那一片指了一下。
那一片站着七八个人。
其中有一个五十来岁、个子矮、肩膀很宽的人。
那个人站在人堆里。
“过来。”乜连成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乜连成旁边。
他没有抬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乜连成说,“单子上那三个字是他画的。”
“他叫佟保顺。”
“他不会写字。那天是我握着他的手写的。”
“写的是三个笔画最少的字。”
“不是他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十四笔。”
乜连成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
“在。”
“上礼拜三我在调度室说的那句话,我今天收回。”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六栋跟你走。”
从那天起,界河仓那一栏,在一号楼那份新记的往来账上,有了第一行。
日子是第二百二十九天。
第二百三十一天,上午九点,一号楼四层。
段豹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从园区内务那边转下来的条子。
条子上两行字。
第一行:北院敖德水,果河站秦本利,本月三日联署一件,报账房。
第二行:一号楼调度事,本院与本站另有说法,请缓议。
底下两个签字。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段豹。”
段豹站在那儿。
“上礼拜三在调度室,北院来的是姓邢的,果河站来的是姓富的。”
“那两个当场点了头。”
“今天这两个名字,一个也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