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连成站在门里头。
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没有出来。
七点三十五分。
陈九斤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站起来。
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十一个半钟头,站起来那一下会晃。晃了不好看。
他坐着。
两个人隔着大概八步。
这个园区里,两个管事的人碰上,规矩是谁先开口谁矮一头。
这一条不是写在纸上的。
乜连成在这个园区十一年。这一条他比谁都熟。
陈九斤在这儿二百二十六天。这一条他第一次听说是第五十一天,蔡三平在一层跟人说话,他在旁边听见的。
门口那四个人站在两边,一动不动。
院子里头,铁皮棚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乜连成开口了。
“你他妈坐了一天。”
八个字。
门口那四个人当中,站在最右边那个,头往这边转了一下。
他转过来以后,眼睛落在乜连成身上。
他很快又转回去了。
那一下大概半秒。
陈九斤没有接那句话。
他要是接了,接的就是那句骂。
他接的是别的。
“乜师傅。”他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那一笔,我今天来说。”
七点四十。
乜连成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他现在站在门槛外头。
“说。”
“那一天有一批柴油。”陈九斤说。
“二十桶。一桶五十升,一共一千升。”
“送的车是园区调度那边派的,车牌尾号四三。”
“骆先生那份清单上,这一笔记的是:一号楼垫,界河仓还。”
“‘还’那一栏空了三年。”
“上一趟我来,我问的是这一笔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来说答案。”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
“这一笔是假的。”
乜连成站在门槛外头。
他没有动。
“不是数假的。”陈九斤说。
“二十桶是真的。一千升是真的。日子是真的。车牌尾号也是真的。”
“假的是方向。”
七点四十三分。
“那一批柴油不是一号楼送到界河仓的。”
“是界河仓送到一号楼的。”
院子里头有声音。
那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从铁皮棚那边,从小屋后头,从东头那三辆卡车那儿。
人往院门这边走。
“我怎么知道的。”陈九斤说。
“我说三样。”
“第一样:那张单子。”
“那张单子在我们楼柏哥那本旧账里夹着。”
“单子上有两个签字。”
“一个签字在‘出’那一栏,一个签字在‘收’那一栏。”
“‘收’那一栏签的是蔡三平。”
“蔡三平是我们一号楼的人,四年管事的,两个多月前被带走,现在在食堂后厨。”
“他签的是收。”
“收货的人签收,出货的人签出。”
“他签在‘收’那一栏,那这一车东西就是往一号楼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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