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界河仓跟别的六个地方之间的往来,一号楼替记一份。”
“记的东西一式两份。”
“一份留一号楼,一份送界河仓。”
“送来的那一份,乜师傅要是觉得哪一行不对,划掉。”
“划掉的那一行,我们楼那一份也划掉,旁边写:经界河仓核对,此笔不实,划去。”
“我签字,日子写那一天。”
“划完了贴在我们楼那面墙上。”
“这一样我上回说过。”
“上回我说的是那二十桶柴油。”
“今天我说的是往后。”
八点零五分。
院墙里头站着的人多起来了。
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的,从小屋后头绕出来的,从院子东头那三辆卡车那儿走过来的。
陈九斤没有数。
可他看得出来,比刚才多了二十几个。
那些人站在院墙里头,没有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
院子里头,从最里头那个铁皮棚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隔得远,隔着两道棚,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可那是一句喊。
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喊了一句。
这个院子里的人干活不说话——陈九斤上一趟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这一趟他站在门外,从七点五十四分到八点零六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这个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喊完,院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铁皮棚那边的推车声又起来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我说完了。”
“我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还有一样。”
他往那条板凳看了一眼。
“这条凳子我不坐。”
“不是我不领这个情。”
“是我今天坐下了,往后我再来就得坐。”
“坐着说话跟站着说话不是一回事。”
“我今天站着说的这几句,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各位记得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说的。”
“坐着说的,记不住。”
他转过身。
他往车那边走。
八点零八分。
他走了大概六步。
他身后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
是铁的声音。
一样铁的东西在木头上磨了一下,很短。
他停下来,回过头。
界河仓那扇院门。
那是两扇木头门,包了铁皮,平常关着,只在车进出的时候开。
刚才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那两扇门是关着的。
现在——
左边那一扇往里开了。
开了一条缝。
大概两指宽。
缝里是暗的。
那是一条竖着的黑线,从上到下。
门口站着的那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站在原地,脸朝外,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条缝在那儿。
没有人出来。
八点零九分,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
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条缝没有再宽,也没有合上。
他转过身,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