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三张纸并起来。
“凯子。”
“嗯。”
“你觉得我这一年,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
高凯蹲在那儿。
他想了一下。
“靠你能听出来谁在骗你。”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以前也这么想。”
他把三张纸递过去。
“你看第三张。”
高凯接过去,凑到那点光底下。
他看得慢。
他从第三张最上头看到最底下。
第三张十几行,一个圈也没有。
“这一张全是横。”他说。
“对。”
“横是什么意思。”
“横是没用。”陈九斤说。
“没用挂。”
高凯把第三张翻过去,看第二张。
第二张前半截有圈。
后半截是横。
他又翻回第一张。
第一张上圈最多。
他把三张按顺序摆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会儿。
“九斤。”
“嗯。”
“圈都在前头。”
陈九斤坐在床头。
他没有说话。
高凯用手指头在纸上从上往下点。
“第二天,圈。第九天,圈。第二十五天,圈。第四十二天,圈。第四十六天,圈。”
他往下点。
“第五十天,横。”
“第六十四天,横。”
“第九十四天,横。”
他一直点到第三张最底下。
“九斤。”
“说。”
“最后一个圈是哪天。”
陈九斤把三张纸接过来。
他从第三张往前翻。
第三张,没有圈。
第二张后半截,没有圈。
第二张前半截。
他找到了。
他把那一行放在光底下看了两秒。
“第四十六天。”
屋里没有声音。
一点二十六分。
“今天是第一百九十四天。”高凯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一百九十四减四十六。
一百四十八。
一百四十八天。
他这一百四十八天做过的每一件事——三十七件里的二十七件——「没有一件用过它」。
他今天下午扶着栏杆站了六分钟。
那六分钟里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活到今天的东西。
三张纸摆在他膝盖上。
三张纸上写着:那样东西他已经一百四十八天没有用过了。
他今天下午怕的,是一样他一百四十八天没有用过的东西。
高凯蹲在床边。
“那……”他说。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不知道后头该接什么。
陈九斤把那三张纸对齐了。
他把它们叠成一摞,压在纸板底下。
“凯子。”
“嗯。”
“明天早上五点,你去把那二十个人叫起来。”
“天还没亮呢。”
“天还没亮。”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得趁天没亮讲。”
“为什么。”
“因为天亮了要点名、要出工、要报单子。”
“讲这一样得有一个钟头,中间不能断。”
高凯站起来了。
“九斤。”
“嗯。”
“你今天下午从上头下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
“我知道。”
“现在呢。”
陈九斤把手电从褥子底下抽出来,关了。
屋里黑下来。
“现在我要睡三个钟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