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宅地的事情刚压下去,青石村那边又来了人。
这次来得很齐。村正、三名族老、周福平,再加柳沟村和河湾村各一个代表,一共七个人。天刚亮就在镇衙外等着,连早饭都是让人送到门口吃的。
周野进屋时,周禾已经先见过他们。
“这个你看看。”
一份按满手印的文书被推到桌上。周野刚展开,周禾便道:“青石村想正式划进荒山镇。”
文书写得并不复杂。
青石村现有一百八十七户,其中一百五十三户愿意申请转籍,今后户册、公共差役、巡查以及镇内公粮全部按荒山镇的规矩走。原有田地重新清册,县里正税仍照官册缴纳,剩下三十四户暂时不愿转,想再等等。
周野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扫了一眼后面的手印。
“前几个月让他们往这边靠,一个个怕得跟我要抢他们田一样。”
周禾忍不住笑。
“那时候这里有什么?一口井,几间破屋,还有一群天天担心明天吃什么的人。”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现在主路从村边过,青石集市就在旁边,北坡连宅地都开始抢了。再看不出来,才真奇怪。”
青石村的位置其实一直很好。
往西接荒山旧地,往北靠白鹭仓,往东走不了多久就是如今的青石集市。
过去没有强行把它并进来,一方面是行政上本就还挂在原来的里册下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村里宗族关系复杂。刘家、周家,还有几个在村里扎根几十年的老姓,都有自己的族老和田界。
硬往里吞,麻烦只会比得到的好处更多。
现在却反了过来。
村民自己把文书送到了镇衙。
“叫他们进来吧。”
没多久,七个人陆续进屋。
青石村村正姓刘,五十多岁。进门以后先拱了拱手。
“周镇正。”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屋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几个月前,村里还有不少人叫周野“周家分出去的小子”。如今两边隔着一张镇衙的桌子。
周野倒没觉得有什么。
“坐。”
等几个人坐下,他直接把那份文书放到桌面中央。
“理由说清楚。为什么现在想进?”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先开口的是周福平。
“因为路。”
他没绕。
“这一个月,青石村比过去半年都热闹。主路一通,每天都有车从村边过。村里有人帮商队喂马,一天能挣十几个钱;有人挑菜去集市卖;还有人已经跟运输队跑了好几趟。”
他说着苦笑一声。
“现在连我家隔壁都准备把临路那间旧屋改成歇脚店。麻烦也在这,人平时在荒山这边做工,出了偷东西、打架、车马纠纷,也是荒山巡查先过去,可到了核户、报田的时候,我们还挂在原来的里册。有时候一件事得跑两头。”
刘村正也接过话。
“前几天有两户为了集市旁边一条排水沟吵起来,巡查说按镇里的规矩修,原里那边又有人说那还是青石村的地,不能让镇里随便动。”
他摇了摇头。
“两边都说自己有理,最后还是我自己过去劝。”
这种状态确实已经拖不了太久。
人还在旧册,生活和生意却已经被荒山吸过来。再继续下去,很多事都会卡在中间。
周野看着他。
“村里都商量过?”
“商量了三次。”
“愿意转的一百五十三户?”
“对。”
周野点了点头,又继续问:“县里的正税照原来的官册缴,这个知道吧?荒山不会替你们把县税免了。”
刘村正点头。
“知道。”
“镇里的公共差役呢?修路、巡夜、水利,该轮到青石村的,不能到时候又说自己只是刚并过来。”
“也认。”
周野又问:“巡查进村,也认?”
这一次,屋里终于没人立刻开口。
三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刘村正也沉默下来。
这条和前面的东西不一样。
田册怎么记,差役怎么出,终究还能算清。巡查正式进村,意味着很多以前只在宗族内部解决的事,镇里以后也能过问。
偷粮。
占田界。
打架伤人。
甚至族里私下捆人、罚粮,只要闹出事,都可能被刘五的人记进镇册。
过了好一会儿,刘村正才慢慢点头。
“认。不过祭祖、婚丧这些……”
“我不管。”
周野接得很快。
刘村正一愣。
周野继续道:“祠堂、族谱、婚丧嫁娶,只要不伤人、不逼死人,你们自己处理。进镇册的是户籍、田亩、治安和公共事务。周家也好,刘家也好,出了镇规里的事,都一样。”
周福平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周野接下来的话,又让几个族老坐直了些。
“还有一条。以后镇里登记的公共田、分地、宅地,不认什么族田优先。”
一个刘家族老立刻问:“祠堂原来那几亩祭田呢?”
“原来合法有契的,照旧登记。”
周野道:“我说的是以后。不能因为哪家人多、族里势大,就先圈一片好地,说这是族里的。”
周福平看着他。
“周家的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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