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定、愈发笃信。
他心底根深蒂固地认定:清净即是正道,无欲即是圆满,守戒即是本心,无念即是成佛。
扫尽庭院最后一片银杏残叶,清走石缝间最后一缕微尘,空空缓缓收势、立定身形。
他双手轻握扫帚柄,身姿端正挺拔,微微垂眸、轻缓调息。呼吸绵长均匀、沉稳静定,心神澄澈如镜、空空无杂,心底无半分尘埃、无半分躁动,全然融入这片古寺清宁。
十年朝夕恪守、十年耳濡目染、十年自我修持,早已为他铸就了一套坚硬刻板、不容置疑、绝不动摇的正道信条。
这套信条,是悬空寺代代相传的修行铁律,是佛门正统百年不变的大道真理,也是空空从懵懂记事起,便奉为圭臬、刻入血脉的唯一信仰。
他笃信:善为正道,恶为祸根。世间万般乱象、一切疾苦,皆源于恶念滋生。
他笃信:绝情去欲,无瑕无念。人心所有躁动、所有沉沦、所有纷争,皆源于欲望牵绊。
他笃信:斩断七情、灭绝六欲,摒除私心、杜绝妄念,方能趋近佛道、清净圆满、渡己渡人、终证菩提。
空空从未踏足红尘、从未见过俗世百态、从未亲历人心险恶、从未直面欲望执念。他的认知全部源于古寺规训、佛门经文、老僧教诲,纯粹单一、刻板方正,无瑕却也片面,端正却也僵硬。
于是他天真却坚定地笃定:世间乱象皆起于人心贪欲,人间疾苦皆源于执念缠身。世人贪财逐利、贪权逐名、贪情逐乐、贪逸逐欢,一念滋生贪欲,万念衍生邪妄,纷争四起、杀伐频生、祸乱蔓延,最终酿成俗世浮沉、人间乱世。
在他纯白至极、未经世事的认知里,欲望即是原罪,执念即是祸根,动情即是沉沦,妄念即是堕魔。
故而真正的修行者,必以无瑕立身、以守戒锁心、以禁欲修道、以克己证道。
斩私欲、灭杂念、绝妄思、断尘念,层层束缚本心、步步禁锢欲望,方能心性澄澈、趋近圆满、超脱乱世、得证真如。
这份极致纯粹、极致刻板、极致压抑的善念,是他十年修行的唯一根基,是他安稳静定的本心依托,却也是他日后面临道心崩塌、认知颠覆、彻底重构大道的最大裂隙、最致命弱点。
空空心性柔软、天生悲悯,见山间飞鸟争食,便会暗自叹息,叹万物皆被执念困身、为欲望奔波;闻俗世传闻中人间劳碌、世人纷争,便心生悲悯,叹红尘众生皆被贪念缚心、沉沦苦海。
他常于无人之时静坐禅院,观云海浮沉、看山风起落,暗自庆幸自己生于佛门、远避红尘,得以脱离欲望苦海、远离执念纷争,守得本心清净、不堕浊妄、不陷沉沦。
他从未知晓,世间最沉重、最隐秘、最致命的执念,从来不在红尘喧嚣的贪念之中,而在这深山古寺、极致清净、刻意求净、偏执向善的人心之内。
真正的沉沦,从来不是主动向恶,而是强行抑善、刻意求纯、执念无瑕。
收拾好竹扫帚,轻轻倚在廊下温润的木质柱旁,摆放端正、对齐规整,一如他做人修行的准则,一丝不苟、循规蹈矩。
随后,空空双手合十、敛神端正,步履轻缓、身姿端凝,缓步走向大雄宝殿。衣袂轻扬、不染尘烟,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无半分浮躁懈怠、无半分随意散漫,每一步都踏得端正安稳,尽显佛门修行子弟的静定风骨。
大雄宝殿殿门全然敞开,古朴厚重的木质殿门历经百年打磨,纹理深邃、质感沉敛,无声透着佛门的肃穆威严。殿内醇厚檀香袅袅升腾、盘旋不散,清幽温润、不燥不烈,层层叠叠笼罩整座殿堂,沉淀出百年古寺的厚重禅意与庄严气场。
殿中正位,巨大佛像庄严端坐、体态恢弘,眉眼低垂、悲悯俯瞰,目光似穿透时空、望尽众生疾苦。佛像金身虽经岁月侵蚀,不复昔日璀璨,却愈发显得厚重肃穆、沉稳威严。经年香火缭绕浸润,层层烟火积淀,让整尊佛像自带一股渡世慈悲、镇煞安灵的浩然正气。
殿内十余位僧众分列东西两侧,皆是素衣整洁、神色端凝、面容沉静,各自盘膝端坐于纯色蒲团之上,腰背挺直、双目紧闭、心神内敛,潜心诵经、静心参禅。
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人懈怠、无人分神,满堂皆是规整静定、肃穆清寂。朗朗梵音齐整响起、字句沉稳、韵律规整、节奏划一,声声通透、句句清心,充斥着极致的清净、极致的规矩、极致的圆满假象。
这是外人眼中至高至纯的修行道场,是俗世公认的无瑕佛土,也是空空心中不容置疑、不可推翻、绝对正确的正道真境。
寺中所有僧众,无一不守戒、无一不修心、无一不断红尘、无一不绝私欲。众人日常无嗔无怒、无争无抢、无贪无痴,日日循规蹈矩诵经、年年清心寡欲修禅。表面看去,这是世间唯一无恶无妄、无争无乱、至善至净的圆满佛土。
可空空肉眼凡胎、心念纯白,看不见这满堂规整之下,是全员压抑的本心;看不见全员向善之下,是无处安放的偏执;看不见极致清净之下,是层层堆积的人心裂隙;看不见百年守戒之下,是日渐疯长的隐秘妄念。
每一位老僧、每一位师兄,看似无欲无求、心性澄澈,实则人人心底都藏着被佛门规训强行压制、刻意封存的隐秘执念。有人执念修行精进、求一世道业高深;有人执念心性无瑕、求一生无过无错;有人执念正统盛名、求佛门清誉圆满;有人执念绝对清净、容不得半分瑕疵杂念。
这些执念不显露、不爆发、不张扬,被佛法束缚、被戒律禁锢、被本心压制,岁岁年年深埋心底,无人察觉、无人点破、无人正视,日复一日悄然发酵、层层堆积,化作无形的心之裂隙,静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空空缓步走入殿中,寻得角落空置蒲团,端正盘膝、合十垂眸、收心入定。
他心神澄澈无杂、一念纯粹通透,彻底融入这片规整安宁的梵境之中。他百分百笃信,眼前这份永恒清净、这份规整圆满、这份至善无争,便是世间唯一真相、人间终极大道。
白日的悬空悬空寺,悬于云海、净于太虚,干净得太完美、安稳得太虚假、圆满得太刻意。
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瑕疵,安稳到看不到半分波澜,清净到藏不住半点生机,也暗藏了最深、最彻底的倾覆之危。
群山雾静,古寺钟沉,僧人心定,万事无波。
可天地大道,从来皆是至伪藏于至真、大乱隐于大静。
极致平静的表象之下,必然蛰伏着百年未发的汹涌暗流;极致无瑕的假象之中,必然深埋着颠覆一切的隐秘沉沦。人间乱象从来不生于喧嚣纷争,而生于死寂压抑;世间祸乱从来不起于邪恶妄念,而起于伪善偏执。
日轮西沉,暮色交割。
金辉尽数褪去、青天转为沉灰,厚重暮色从天际垂落,一点点吞尽山间光亮、覆没古寺清宁。云海再度翻涌、浓雾重新升腾,幽深夜色彻底笼罩凌空断崖,将这座悬于太虚的古寺与万丈人间彻底隔绝、牢牢封禁,一寺隔天地,云雾断红尘。
寺中灯火逐一点灭,白日朗朗的梵音尽数沉寂,满堂规整安宁、肃穆清寂全然消散。白日里通透鲜活的庭院、恢弘庄严的殿堂、温润清秀的景致,尽数被沉沉夜色笼罩,化作幽深晦暗、静谧诡寂的暗影之地。
唯有山风穿檐而过、铜铃哑颤轻鸣,细碎孤寂的声响在空寂殿堂、荒芜庭院间孤苦回荡,声声苍凉、句句幽冷,衬得夜色愈发浓稠、古寺愈发幽深诡静。
万籁俱寂,天地蛰伏,古寺彻底沉眠。
世人皆以为,长夜是休憩、是安宁、是沉淀、是平和。可无人知晓,对这座深埋执念、蓄养蛊气的古寺而言,长夜是祸机、是蛰伏、是滋生、是酝酿。
白日佛光普照、梵气充盈、香火浩然、人心紧绷,所有隐秘、所有晦暗、所有偏执、所有蛊气,皆被正统佛韵压制封存、不敢妄动。
唯有夜半深更,佛韵最弱、香火最淡、人心最弛、天地最寂,潜藏的祸根,才敢悄然现世、缓缓滋生。
夜半子时,天地阴气最盛、阳气最衰、人心防备最虚、万物生机最寂。
正是这天地交替、阴阳倒置、万念归寂的至阴时刻,整座悬空寺的幽暗死角之中,悄然滋生出无人察觉、无人感知、无人洞悉的诡异异动。
殿宇梁柱的细微缝隙、飞檐椽梁的背光阴影、佛龛佛像的昏暗背光、回廊转角的幽深暗隅、崖壁岩体的细碎孔洞、石阶青苔的阴翳底层。
所有被白日天光、香火正气、朗朗梵韵掩盖的阴翳之地、幽暗角落,丝丝缕缕、细如发丝的漆黑雾气,正无声无息、缓缓渗出、静静蔓延。
这黑雾,绝非山间寻常夜雾。
它无山间夜雾的潮湿水汽、无夜半寒凉的清冷凉意、无寻常雾气的氤氲浮动之态。它极致凝练、极致暗沉、极致纯粹,漆黑如墨、死寂如渊、幽冷如狱,不浮不飘、不散不乱,似有形无质、有灵无体的幽暗活物,在古寺各处缓缓游走、轻轻蠕动、层层扎根。
雾气游走之间,自带一股隔绝生机、冻结心绪、撬动人心、勾动执念的诡异气场,清冷刺骨、幽暗摄魂,却又温和隐晦、不暴不躁,让人无从察觉、无从戒备。
它顺着百年古木的木质纹理细细攀爬,贴着青石砖石的细微缝隙缓缓游走,缠上暗沉朱柱、绕着飞檐椽梁、覆过斑驳石壁、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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