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两片叶子同时张开,像在打哈欠,然后——猛地合拢。
树苗不动了。但缸子里的土开始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像一锅正在煮沸的水。
马兰心把手覆在缸子外壁。热度从掌心传进来,她体内的那股“善“的力量,正顺着掌心,缓缓地流进树苗里。秦朔也把手覆了上去——他的掌心温度比马兰心高得多,带着一股暗金的灼热,和她的清甜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泉水,汇进了同一个池子里。
搪瓷缸子外壁那块磕掉瓷的地方,突然渗出了一滴血珠——不是从土里渗出来的,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渗出来的。血珠落在地上,“滋“地一声,长出了一小片嫩芽。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体内的那股躁动感——消失了。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被“分流“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被松了一个扣,不再勒得人生疼,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秦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个被针扎出来的小口子,没有愈合。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没有结痂,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子——和胸口那个缠枝纹印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浅。
他抬头看向马兰心。她也在看自己的指尖——同样的暗红小印子。
“它记住我们了。“马兰心轻声说。
“嗯。“
秦朔站起身,把搪瓷缸子端了起来。缸子不重,但温度很高,像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矿镐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
“种在哪儿?“马兰心跟过来,蹲在他旁边。
“种在……我们中间。“秦朔把搪瓷缸子放进坑里,用土埋好,只露出缸口。“以后你坐炕上,我坐门槛上。中间是它。“
马兰心看着那个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破搪瓷缸口的“树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给它起个名吧。“她说。
“叫什么?“
“叫'小五'吧。“她歪头看他,“纪念一下那个送苗的人。“
秦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行。就叫小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马兰心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破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两片叶子,正从土缝里探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像在点头。
像在说——
“好。“
那天晚上,马兰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金绿色的草地。年轻的太奶奶站在草地中央,背对着她,正在弯腰挖土。
“你又来了。“马兰心走过去。
“嗯。“年轻的太奶奶没有回头,“他们种了小五。“
“你知道?“
“我知道。“太奶奶直起身子,转过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欣慰、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小五会长。长得比他们想的快。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就会——“
“就会什么?“
年轻的太奶奶看着她,眼神很深。
“就会'开花'。“
“开什么花?“
“不知道。“太奶奶摇了摇头,“但开花的那天——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命,和这棵树,彻底绑在一起的那天。绑在一起之后——“
她顿了顿。
“就没有'你们'了。只有'树'。“
马兰心猛地醒了。
她睁开眼,月光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秦朔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她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轻轻躺回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的重音。
“不管有没有'我们'。“她在心里说,“只要你在,就行。“
窗外,春风吹过院子中央那个破搪瓷缸子,两片金绿色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缸子外壁那块生锈的铁皮上,正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锈迹自己拼出来的。
“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