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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半勺盐与旧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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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修好轮子的骡车打了个响鼻,满身尘土的行脚商大步走到生了青苔的井台边讨水喝,正撞见王婆婆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搓洗那把带泥的葱白。许平秋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从院里出来递过去,这汉子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下一大口,抬起粗布袖管胡乱抹了把嘴边水渍,就着这口水气絮叨起这一路的见闻,说起南边沿途好几个镇子都驻了采薪使,最后把话头一路往北绕到了中州,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门,偏又拿捏着能让半条巷子都听得真切的响动,抖落出一句闲话:“听说中州有个问心书院,那里的读书人,不用给神仙下跪。“

    井台四周就这么静了一瞬,只剩下那头瘦骡子嚼干草的细微动静在清晨水气里打转。许平秋那只正准备接碗的手悬停在半空,几根手指微微蜷着,低垂着眼帘把这几个字在舌根底下反反复复嚼了三四遍,顺着喉头吞咽得很慢。隔着一堵低矮土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闲话的阿霜走到斑驳柴门边上,看着许平秋的背影,平平淡淡地问了句那是个什么地方。许平秋从行脚商手里收回那个空碗,拿指腹一点点蹭去碗沿挂着的水珠,过了半晌才借着转身的功夫轻声回话:“是个连天上的神仙落了地,也得捏着鼻子讲一讲规矩的穷酸地方。“说罢便端着这口粗瓷碗跨过门槛,踩着院子里半明半暗的日影一步步往回走。

    隔日清晨,镇外官道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冗长的碾压声响,三四辆竖着采薪使杏黄大旗的宽大重车由远及近地碾过那条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路,压得大半个小镇的地皮都跟着微微发震,在巷口拿碎瓦片画格子跳着玩的五六个学童连手里攥着的石子都顾不得捡,一窝蜂地缩起脖子钻进两旁深邃狭窄的弄堂里,原本还算热闹的长街霎时空空荡荡,唯独剩下几缕扬起的尘土在日头底下打着旋儿。

    许平秋默不作声地站在院门口,看着长街中央那两道碾得入土三分的新鲜车辙印子,贴着大腿的宽大袖管里,那一枚买盐后没花出去的孤零零铜钱随着地皮一阵接一阵的震颤,恰好轻轻磕在随身带着的紫竹戒尺边缘,在满街烟尘中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闷响。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旧青衫的阿霜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裹挟着一股子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顺着风窜进鼻腔,藏在宽大袖管里的几根手指本能地就要向掌心并拢结出一个剑诀,只是指尖才刚有所动作,便最先触到了袖口那个昨日缝补时留下的粗糙线疙瘩,连带着指腹还蹭过一点干涸血迹的硬痂轮廓。那几根即将并拢的手指便在这细微触感里僵了僵,终究是没有捏出半个法印来,她学着身前男人的样子,把长出一截的袖口顺着针脚笨拙地向内折了一折,连同那个染血的线疙瘩一起严严实实地攥在掌心里,就这么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串深深的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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