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杀不了多少人,便不杀了。”
“安时,你说怎么拖住他们?”
郭崇韬早已想好。
“把抢来的牲畜全部散出去。”
王建抬起头。
“全部?”
“全部。”
“把马匹和骆驼分给沿途百姓,他们才愿意向东迁移,替我们破坏草料、填掉浅井。”
“我们不再袭击河中军主力,只守渡口、草场和狭窄道路。敌军每到一处,都要先派人搜索。”
周庠也道:“粟特商路已经暴露,便改用景教寺院和唐人村落传信。教士可以投降,妇孺也能从军营旁经过,他们未必知道谁在替我们送消息。”
王建很快作出决定。
“那就散。”
“原本还想把这些牲畜带回龟兹,给兄弟们换些赏钱。现在看来,得先拿它们买几日时间。”
第二日,使团把数月缴获的牲畜分给沿途部落。郭崇韬又安排众人分别前往热海、北面山地和疏勒。
河中军没有大肆抢掠,却发现能够征用的草料和牲畜越来越少。几处浅井被填入石块,一座木桥也在夜间被拆掉。
河中军主将同样看出了唐骑的目的。
他命军士按价收购仍未转移的草料,又派出一支精骑越过唐军活动区域,准备抢先控制怛罗斯渡口。
双方都没有犯下致命错误。王建付出数百人伤亡,又散尽几个月所得,最终只让西来的军队慢了三四日。但在相隔近千里的战场上,三四日有时比数千兵马更加重要。
河中前锋逼近怛罗斯以后,周庠已经十余日没有收到龟兹回信。
留在王建身边的西域军将也再次动摇。
“唐军主力或许根本不会来。”
“从龟兹到这里要越过天山,大王已经完成西征,没有必要为了碎叶继续冒险。”
几名贵族提出趁道路尚未断绝,各自返回本国。
王建没有阻拦。
“愿意走的,今夜便走。”
“把安西发给你们的兵器留下,自己的马匹和财货可以带走。”
当夜,又有数百人离开营地。
第二日天亮,王建重新清点兵马。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郭崇韬把最后一封军报交给两名安西旧部。两人各带三匹马,分别走南北两路前往龟兹。
军报没有请求援军,也没有写下一个看似确切的数字。郭崇韬只根据营火和行军纵队,判断敌军至少在万人以上,另有石国、拔汗那兵马不断加入。至于主将身份,有人说是布哈拉之主,也有人说只是撒马尔罕的一名大将。
他把各种说法全部写进军报,同时附上敌军行程、沿途山口、水源和可供列阵的位置。
至于李业来不来,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事情。
王建率余部退到怛罗斯东面的一处黑石滩。
这里两侧都是干河沟,正面不足三里,一千余人也能阻挡敌军一段时间。
西面很快出现河中前锋。
这支骑兵没有立即冲击,而是在三里外整齐停下,派斥候查看两侧道路,又在后方竖起营旗。
他们在等待中军。
王建翻身下马,命人给战马喂下最后一份精料。
“今日不走了。”
郭崇韬问道:“要守多久?”
王建望着西面越来越多的旗帜。
那些旗帜既有黑色,也有绿色和白色。旗下军士说着王建听不懂的语言,披甲、号角与阵列也和吐蕃、回鹘、葛逻禄兵马完全不同。
西面军阵中也有人不断望向唐旗。他们只知道这些骑兵来自消失近百年的安西,却不知道背后会不会出现一支真正的唐军。
郭崇韬忽然说道:“这里再向西,便是怛罗斯旧战场。”
“一百四十多年前,高仙芝就是在这里与大食军交战?”王建问道。
“正是。”
王建拔出横刀,劈开一袋精料,亲自倒在战马面前。
“那一仗谁胜谁败,和今日无关。”
“我们先替大军把这条路守住。”
西面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第一排河中骑兵没有冲锋,只是在三里外缓缓下马,检查弓弦、饮水和马腹。更多旗帜仍从地平线后面出现,仿佛阴云正在一点点压入河谷。
黑石滩上的一千余人肃然未动。
时隔一百四十一年,唐军与西方伊斯兰大军的又一次碰撞,已经只剩下最后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