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家中慰问遗孤。
更难得的是,王师范是此时关东各诸侯中屈指可数的重视文教的藩镇。他自十六岁任节度留后,就在青州兴办学校、招抚流民。虽说这不足以影响平卢其他州郡,但就青州而言,确实是此时关东少有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这些事说起来不大,但一点一滴积攒下来,便是人心。
更多的青州精锐从两翼压了上来。这些人都是王敬武留下的百战老卒,经历过黄巢之乱的尸山血海,阵战经验丰富。
符存审勒住马,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高坡顶端那面依然屹立的帅旗上。
帅旗下,一个身着明光铠、外罩素白锦袍的年轻人稳稳站着。
王师范。
隔着数百步的乱兵与烟尘,两人目光短暂对上。
不是不怕,是不肯跑。
此刻,杨师古的骑兵已经从东边赶回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青州中军虽被撕开了口子,却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了凉军骑兵的冲击势头。再打下去,便是被合围。
符存审沉默片刻,缓缓收拢缰绳。
“收兵。”
他不是打不下来,是觉得代价不值得。凉军的每一条命都金贵,这些从陇西万里转战而来的老卒,不能折在一个拼命的对手手里。而这个王师范,确实值得重新打量。他本以为平卢是第二个魏博——看似凶悍,实则一盘散沙。但今日所见,恐没这么简单。
王师范退回诸城时,清点人马,心凉了半截。
登州刘恪的一千五百人只剩不到八百,刘恪本人在河中落马时摔断了一条腿,是亲兵抬回来的。齐州周式跑得比兔子还快,两千齐州兵回来时只剩一千出头。青州本部折损数百。
六千联军,一场仗打完,折了三分之一。
“大帅,杨师古带着魏博的人走了。”
亲信都知兵马副使张居厚前来禀报
此时王师范正在给伤兵裹伤,闻言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杨师古说魏博粮草将尽,实在耗不下去。末将去拦了,拦不住。”
王师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撤就撤吧。他们本来也不是来帮我打仗的。”
他走出大帐。诸城残破的城墙上,夕阳缓缓沉入西山。寒风掠过枯枝,城下伤兵呻吟,远处炊烟零落。
进不能进,退不好退。张蟾在淄州冷眼旁观,杨师古不告而别,齐州、登州兵马元气大伤。他这一仗,从一开始便是孤军作战。
杨师古撤回魏博的路上,带着三千人马绕道德州,在平卢与魏博交界的几个县大肆抢掠。凡能带走的统统带走,带不走的便放火烧掉。反正是平卢的地盘,抢了便抢了,兄弟们跑这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
消息传回诸城,王师范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抢的是哪几个县?”
幕僚报了地名,都是平卢北部的穷地方。春日青黄不接,被杨师古这么一洗劫,怕是要饿死人。
王师范捏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他带兵去御敌,盟军却在背后烧他百姓的房子,也只怪他自己居然会对魏博这帮兵痞有什么期待。
即墨城中,韩遵大步走进节度使府
“杨师古撤了!王师范退回诸城,兵力折损过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末将愿领五百骑,连夜奔袭!”
符存审坐在案后,不置可否。
韩遵急了,看向崔安潜。崔安潜拈着胡须,神色平静“符将军自有计较。”
符存审抬头
“牛判官,你怎么想?”
行军判官牛峤拱手道
“将军,下官以为,打不如和。”
韩遵瞪大眼睛
“和?咱们刚打赢了,凭什么和?”
“正因为打赢了,才有资格和。”牛峤也不恼,“打输了去求,那叫降。打赢了去谈,才叫和。”
他转身道
“王师范此人,博州战后,侍从右司便有情报传回。他十六岁随父起兵,父亲死后独自撑起平卢大局。此人在青州广施仁义,厚待士卒,深得军心民心。姑尤水一战,他的青州本部能硬扛住我军精骑突击,诸位都亲眼看见了。”
牛峤微微一顿,继续道
“当年天子命王敬武为节度使,王敬武因与安师儒相争而未入京谢恩。后来王师范嗣位,朝廷也没有正式授予节钺,只以留后视事。崔相公此来,奉的是实授节度的敕令——名正言顺的是我们,不是他。”
符存审目光微动。
“王师范对我们最大的敌意,无非是怕我们抢他的基业。但若我们主动提出化敌为友,他会怎么想?”
符存审沉吟不语。凉王东进的方略,是要在中原楔入一颗钉子,而不是与所有人拼个你死我活。王师范这样的人,若能收服,其价值远大于消灭。
他记得临行前李业说过的话
“此番东进,头等大事不是攻城略地。这颗钉子要稳,不能四面树敌。该打的仗要打赢,该拉的人要拉住。”
用李业的话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崔安潜站起身来。牛峤这番话,他心中早有共鸣。他比符存审更清楚,凉王对平卢的意图从来不是斩尽杀绝,而是找到一个可以合作的立足点。此地距离陇西数千里,一千五百人能拼多久?
他看向符存审,缓缓道
“德详,牛判官所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