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上任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长安城。
传得最快的不是朝堂——朝堂上的消息靠奏折,奏折要走内史省,内史省要誊抄、分类、盖印、转呈,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天都算快的。真正传消息的是坊间的茶馆和酒肆。百姓不认奏折,认嘴。张三跟李四说,李四跟王五说,到了下午,长乐坊卖馒头的赵大娘都知道了——皇帝又请回来一个管粮的官。
“又一个管粮的?“赵大娘一边捏馒头一边问。“不是已经有一个苏相了吗?“
“苏相管朝政。裴尚书管粮仓。不一样的。“隔壁杂货铺的孙老头摇摇头,他侄子在太仓当差,消息灵通。“听说了吗?裴尚书上任第一天就去了太仓。查了一天一夜。把账册翻了个底朝天——连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嚯。那那些贪官……“
“跑不了喽。“孙老头捋了捋胡子。“跑不了喽。“
赵大娘把捏好的馒头往蒸笼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她没说什么——她不关心谁贪了谁没贪,她只关心米价。平价粮开了之后,十文一斗的米够她一家三口吃两天。以前市价十五文一斗,她买不起,只能买掺了糠的粗粮。现在能吃上白米了。她关心的是这个——白米能不能一直有。
消息也传到了虞世基的耳朵里。
虞世基正在内史省值班。内史省在太极殿东边,一排低矮的廊房,看着不起眼,但天下奏章从这里过——从州县送上来的折子,先到内史省,由内史侍郎分类、筛选、摘要,再呈送皇帝。虞世基就是那个筛选的人。天下的信息从他手里过一遍,什么送什么不送,什么先送什么后送,什么压三天什么当天送——全在他手里。这就是内史侍郎的权力——不是决策权,是信息控制权。决策的人看不到所有信息,就做不出正确的决策。控制了信息就控制了决策。虞世基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把这把椅子的每一寸木缝都摸透了。
听到裴矩上任的消息时,他的笔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心抖了,心一抖传到手上,笔尖在纸上拖了一条尾巴,墨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他盯着那团墨看了三息,像在看一个慢慢长大的洞。
“民部尚书?“他重复了一遍。“裴矩?“
“是。“传话的小吏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虞世基的脸色——他不敢形容。白是一定白的。但白到什么程度——是死人脸的白还是纸的白——他不敢细看。
“今天早上的圣旨。裴大人已经上任了。“
虞世基的脑子开始运转。像一台被电击了的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
民部尚书。管钱粮。管户籍。管全国的粮仓。裴矩管了民部——就等于管了虞世基的命脉。虞世基吃空饷、贪粮款、转手倒卖——所有的事都过民部的账。以前民部尚书是个空壳子——宇文化及把民部架空了,真正的钱粮权在宇文家手里,民部只是个盖章的摆设。现在裴矩来了。裴矩不是摆设。裴矩是连杨素都要让三分的人,是写《西域图记》的人,是能在四十四国之间游刃有余的人。他来管民部——虞世基那点花招——像小孩子在棋圣面前摆棋子,藏不住的。
“虞大人……虞大人?“小吏见他发愣,小声叫了两句。
虞世基回过神来。
“知道了。下去吧。“
小吏退了。虞世基一个人坐在案后面。
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怕了。不是那种“大难临头“的怕——那种怕来得猛,去得也猛,人急了反而能豁出去。他这种怕是慢的。像水渗进墙,一点一点,看不见,但墙在酥。他知道裴矩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查太仓、查义仓、查空饷、查倒卖。一条一条线查下去,查到哪一条都会查到他身上。他的空饷、他的假账、他跟宇文化及串通的证据——全在民部的账本里存着。裴矩只要翻开那些账本,就像翻开他的棺材板。
他得去找人。
找谁?
宇文化及?不行。现在去找宇文化及太显眼了。皇帝一定在盯着他——裴矩上任的第二天他就去找宇文家的人,这不等于告诉皇帝“我跟宇文家有事“吗?他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
那找谁?封德彝?那个人两边倒,靠不住。裴蕴?那是皇帝的狗,更靠不住。萧瑀?那个人太直,不会帮他。
虞世基在脑子里把朝堂上的人过了一遍——一个一个过,一个一个排除。过了一圈之后,他发现——没人可找。他以前的朋友——都是锦上添花的。他红的时候,人人跟他称兄道弟。现在他要倒霉了——谁会来帮他?墙倒众人推。他推过多少人?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他推过的那些人,现在正等着推他。
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冬天。冷汗。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流到下颌,滴在案上的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汗滴在一份奏折上,晕开了一团。跟刚才墨晕开的那团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收不住。
“大人。“外面又有人叫。
“什么事?“他的声音在抖。不是装的——真的抖了。
“苏大人来了。“
苏威?
虞世基愣了一下。苏威来干什么?苏威跟他没有交情——不仅没交情,苏威还看不上他。苏威是流程主义者,最看不起虞世基这种“说好话不做事“的人。两个人在内史省当了几年同僚,互相之间的客套话从来没超过三句。苏威今天来——一定不是来叙旧的。
“请他进来。“
苏威进来了。六十七岁的老头,背还挺得直,穿一身紫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的脸没什么表情——苏威这个人,喜怒不太放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