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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平价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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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前七天,太仓的门开了。

    不是开仓放粮——放粮是赈灾,赈灾不要钱,等于把粮白送。白送的东西不长久,今天送了明天就空,空了之后后天还是饿。杨旷不开仓放粮。他开的是平价粮——十文钱一斗米,比市价便宜三成。便宜,但要付钱。付了钱,百姓觉得是“买“的,不是“讨“的。买的有尊严,讨的没尊严。这个道理前世在扶贫课上学过:救济不是把东西塞到人手里,是让人觉得自己在靠自己的力气活。

    十个坊,十个点。每个点一个铺子,一张柜台,一面斗,一杆秤。掌柜的不是太仓的吏员,是萨水退下来的老兵——断手的管收钱,瘸腿的管称米,瞎了一只眼的管记账。三个人一个铺子,三十个老兵撑起十个坊的平价粮。

    苏威一开始不同意。他不同意得理直气壮——

    “陛下,这些兵都是糙人。管账、算账、称分量——他们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太仓的吏员做了多少年,尚且出差错,何况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

    杨旷看着他。老头的脸涨红了,脖子梗着,像一只斗架的老鸡。苏威发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弯不绕,不说废话,但认死理。他的道理在和平年代是对的:专业的事要专业的人干。但杨旷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非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通讯兵临时顶医疗兵,汽车兵临时顶炮手,炊事员临时顶侦察兵。不是因为这些人能干,是因为没人的时候你不能等人。等不起。

    “苏卿。“杨旷问他。声音不急不缓。“他们打过仗吗?“

    “打过。“

    “管过一个营的粮草吗?“

    苏威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一个营三百人,“杨旷说。“一天吃多少米、多少菜、多少盐、多少柴——行军的时候要算到两,扎营的时候要算到斤。三百人的口粮,错一两,全营少一口饭。错一斤,全营饿半天。辎重营的兵,天天跟这些数字打交道。他们能管三百人的粮草,管不了一个铺子?“

    苏威愣了一下。嘴动了动,像在重新组织语言。然后他跪下了。跪得干脆,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英明。老臣……老臣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是没把溃兵当人看。杨旷心里清楚。在苏威眼里——在大多数朝臣眼里——溃兵就是溃兵。是要救济的,要安抚的,要重新编入建制的。但他们不是“可用的人“。他们是消耗品,是包袱,是萨水之败留下的残渣。苏威不是坏人,他只是没穿过军装,没带过兵。他不知道一个辎重营的队正管起账来比太仓的库丞还细——因为库丞算错了账最多挨骂,队正算错了账全营饿肚子,饿急了会哗变。命逼出来的精细,比职衔逼出来的精细靠谱得多。

    杨旷没说这些。说了苏威也不懂——他是文官,文官的世界里,“精细“是读书人的专利。你跟他说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兵比太仓的库丞更会算账,他信不了。

    “去吧。“杨旷说。“十个坊的粮铺,明天开。“

    苏威走了。杨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六十七岁的老头,腰还是直的,走路的步子还稳,但肩膀有点塌了。他这辈子起起落落,被罢过官,被召回过,被杨广骂过“老而不死“,被新党排挤过,现在又被一个“变了“的皇帝重新起用。他不是忠臣——忠臣忠于人,苏威忠于“对“。只要皇帝做的是对的,他就跟。皇帝做错了,他就走。这种人在乱世里是金子,也是定时炸弹——因为他认的“对“是苏威的“对“,不是皇帝的“对“。

    开张那天,杨旷没去铺子。他站在北城墙上。

    手里拿的是一个铜筒——杨广的记忆里叫“千里镜“。其实就是一个凸透镜嵌在铜筒里,倍率不高,大概三四倍,勉强能看清街上人的轮廓。这东西原本是杨广看戏用的——坐在高台上,用千里镜看下面的百戏,看得清楚些。杨旷拿它来干别的事。

    十个坊,十个人群。他把铜筒从一个坊移到另一个坊,一个一个看过去。冬天的长安城灰蒙蒙的,屋顶上有一层薄霜,街上的人穿得厚,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堆一堆移动的棉花包。

    长乐坊的人最多。排了两丈长的队。大多是老百姓——穿得破,但不是叫花子那种破,是“能吃饱饭但吃不好“的破。棉袄打了补丁,补丁上再打补丁,颜色深深浅浅,像一幅用旧了的拼布。手里拎着布袋子,空的,瘪的,等着米来撑。他们排队排得很安静,不推不挤,偶尔有人踮脚往铺子里看一眼——不是急,是怕。怕什么?怕铺子关门。怕粮食没了。怕这个“十文一斗“的好事跟以前那些好事一样,开了几天就没了。这种怕杨旷见过——在前世扶贫地区见过,在难民营见过。穷人怕好事。因为好事太少了,来了就想抓住,抓不住就没了。所以他们排着队,不敢走,不敢动,怕一动就没了。

    永兴坊的人少一些,但也有十几个。他正要移开铜筒,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粮铺跟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稳不稳。到了柜台前面,说了句什么——隔着太远,杨旷听不见。但他看得见——掌柜的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袋子,装好了米,递过去。

    老头颤颤巍巍地掏钱。数了半天。手指头抖,数了三遍才数对。数出来——七文。

    十文一斗。他只有七文。

    杨旷的千里镜停住了。

    他看见那个掌柜——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右臂还在——低头看了看老头的七文钱,又抬头看了看老头。老头比他还要矮,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的皱纹比城墙砖的缝还深。

    老兵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老头愣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是认命。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像一个已经被拒绝了一千次的人,第一千零一次被拒绝时连难过的力气都省了。他开始慢慢把手缩回去,把七文钱往袖子里塞。

    老兵又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右手——唯一的手——把老头的钱推了回去。

    推回去了。

    不是不收钱。是——少收了三文。七文就七文。三文的差额,老兵从自己的腰里掏出来补上了。

    杨旷放下千里镜。

    他没生气。

    前世他带侦察连的时候,有个班长。每次发了军饷,都偷偷寄一半给老家的一个寡妇——那是他牺牲的副班长的老婆。杨旷知道。没说。没管。当兵的人有自己的规矩——你让他管东西,他比管自己的东西还认真。但你让他看见有人难,他也会伸手。这不是规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看见一个比自己更老更穷的人掏不出三文钱,他伸手了。他忘了自己也是穷的,也忘了皇帝的规矩是十文一斗少一文不行。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比他更难。

    三文钱。不是大事。但杨旷记下来了。他记住了长乐坊那个断左臂的老兵,也记住了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他没打算追究——追究了就是告诉所有掌柜“不许少收钱“,不许少收钱就等于不许心软,不许心软就等于把他们当回耗材。他不要耗材。他要的是人。

    “陛下。“

    身后有人说话。苏威。

    老头爬上城墙的时候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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