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宇文家的责任。宇文述管过粮道。如果败在粮道,那宇文述有责。但宇文化及加了一个“分兵“——意思是“不只是粮道的问题,还有战略决策的问题“。战略决策是杨广做的。
他在把锅推回给杨广。
杨旷没有怒。但他在演怒。
他的脸沉了。呼吸慢了。手搁在案上,指节收紧了。
宇文化及看见了。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了半寸——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给“暴怒的皇帝“留出空间。杨广暴怒的时候会摔东西。宇文化及在准备应对。
但杨旷没有摔东西。
他沉默了十息。然后说了一句:“分兵——是朕下的令。“
宇文化及的嘴张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旷会认。杨广从来不认。
“朕下的令。朕分了兵。朕让宇文述管粮道。萨水败了——朕的令,宇文述的粮道,朕的责任。“
偏厅里安静了。宇文化及的脸上闪过一丝杨旷认不出的表情——不是恭维,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在重新计算。杨广认了。认了意味着什么?认了意味着杨广真的变了。变了——他的整个布局的基础动摇了。
杨广是昏君的时候,宇文化及是“等待时机“的忠臣。
杨广不是昏君了——宇文化及是什么?
“陛下……圣明。“
四个字。但这次他说得比从前慢了。慢了半拍。因为他在想。
“宇文卿。你刚才说雪耻。朕不雪耻。“
宇文化及的身体僵了一瞬。不雪耻。三个字。
“朕不雪耻。朕记住。记住就够了。雪耻是打回去——打回去要死人。朕不想再死人了。“
宇文化及看着杨旷。杨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演的。如果是演的,那杨旷还是在准备打高句丽,只是不在他面前说。如果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就是杨旷要的效果。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杨旷的声音平了。怒气收了。“你回去之后——右屯卫的整训,朕不干涉。但朕有一条——空饷。右屯卫有没有空饷,你自己查。查了报朕。别等朕去查。“
宇文化及的脸变了。不多。但变了。
他在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杨旷知道右屯卫有空饷?还是他在试探?
他不知道。这是杨旷第二次让他不知道。
“臣——回去即查。“
“三天。三天后朕要数字。“
“臣领旨。“
他退了。退得稳。但杨旷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右脚先迈的。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换了脚。说明他的重心变了——进来时重心在前,是进攻姿态。出去时重心在后,是撤退姿态。
他在撤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去想。
杨旷坐在偏厅里没动。
这一场——他赢了吗?
表面看:赢了。宇文化及试探高句丽态度,杨旷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认错+不雪耻)。宇文化及措手不及,退了。
但杨旷知道——赢了表面不等于赢了里子。宇文化及回去之后会做两件事:一,重新评估杨广“变了“的程度。二,加速布局。因为如果杨广真的变了,他的“等完美时机“策略可能等不起了。
他在逼宇文化及提前动。
提前动的对手会犯错。犯错的对手好打。
但也可能——提前动的对手比不动的时候更危险。
殿外。天还亮。冬天的日头偏西了,但没落。光从偏厅的窗格子斜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长方形的亮块。杨旷看着那些亮块。亮块在地上慢慢移。他看了几息。
亮块移了半寸。时间在走。
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的架子上。架子上有一卷卷轴——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是杨广年轻时的字。杨广二十岁写的。抄的一首诗。
杨旷展开卷轴。
杨广二十岁的字。年轻。锋利。笔画里全是力气——每一笔都往上挑,像要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放回架上。
杨广二十岁的时候,字是往上飞的。杨广四十三岁的时候,字是往下压的。飞变成压——是一个人从“要“变成“握“的过程。
杨旷拿起案上的笔。蘸墨。在一片空白纸头上写了两个字。
“萨水。“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
不同于杨广的写法。杨广写“萨“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杨旷写“萨“字,最后一笔是横的——收住了。不飞。不压。平。
萨水。他写下来了。不是诗,不是祭文,不是圣旨。就两个字。
前世的团长说过一句话:“记不住的,写下来。写下来就不忘。不忘就不犯第二次。“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殿外。脚步声。轻的。陈丽华。
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他右手边——距离两寸。十天的默契。
“陛下。宇文化及走了?“
“走了。“
“他的表情——“
“稳。但换了脚。进来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先迈。重心变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换了脚是什么意思“。她在记。
“妾身给陛下沏了茶。今日的茶——比昨日浓。陛下今夜恐怕要熬夜。“
“嗯。“
她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陛下。杨暕那边——妾身安排了两个人。一个洒扫的,一个管灯烛的。“
“嗯。“
她走了。
杨旷端起茶。喝了一口。浓的。苦的。烫的。
他看了一眼袖中——那片折好的纸。“萨水“两个字在里面。
外面。长安城的天要黑了。宇文化及的马从宫门出去,蹄声在朱雀大街上响。他回去要想。杨暕在东偏殿里坐着,也在想。
两个在想的人。一个喝茶的人。
茶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