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稳。
北城墙的风吹过来,带着泥腥。但吹不到台阶上——殿檐挡了。
“你的手比朕想的暖。“杨旷说。
“妾身……一直怕冷。今天不冷。“
她没有说“因为陛下“。但意思在。
杨旷松了手。不是放开——是手指一根一根松的。从小指开始。最后是拇指。拇指松开的时候,在她掌心摁了一下——不重,但有一个印。
又是印。下巴一个。掌心一个。
她攥了一下手。把那个印攥在掌心里。
“那妾身现在就挑一个毛病。“
杨旷挑了一下眉。“说。“
“陛下说长安是根,所有事先围着长安转。但陛下忘了一件事——长安城里有百姓。陛下稳粮仓、稳军心、稳朝堂——稳的都是'上面的'。百姓看不到粮仓有多少石、看不到军官吃多少空饷、看不懂朝堂的人事变动。百姓看到的是——税重不重、粮贵不贵、官吏欺不欺负人。“
杨旷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一下。
她说得对。
前世在部队里有一条:“再好的战略规划,底层执行出了问题全是废纸。“战略是上面的,执行是下面的。长安城百姓是底层。底层不稳,上面稳了也没用。
“百姓的事,朕怎么稳?“
“妾身在宫里活了三年。宫外的事妾身看不到全貌,但妾身听得见——菜市菜价、坊间议论、挑水夫的抱怨。陛下稳了粮仓之后粮价会降。但降之前要撑住——不能让百姓大冬天断粮。“
她顿了一拍。
“妾身建议——清查粮仓的同时,开太仓放平价粮。不是白给——按低于市价两成卖给坊间百姓。亏的银子从国库补。百姓立刻就能感觉到'日子好过了'——不是因为陛下跟他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买粮时便宜了。“
杨旷看着她。
陈丽华不懂反恐课。但她用三年宫中生活、一个女人的直觉、加上杨**她的分析思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她不是挑毛病。她在补盲区。
“好。“杨旷说。“太仓平价粮的事,朕让苏威加进方案。你拟细则——放多少、什么价、在哪些坊设点。“
“妾身拟。“
杨旷没有立刻转身。
他看着她。她站在案几旁边,一手搁在平价粮的纸上,一手垂着——那只被他扣过的手。掌心朝内,微微攥着。
“丽华。“
她抬头。
杨旷走过去。一步。两步。到她面前。三尺变一尺。
他伸手把她垂着的那只手拉起来。不是温柔地牵——是握住手腕,往他这边带。她踉了半步,被拉近。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沿上。她被圈在他和案几之间。
案几上的笔筒晃了一下。倒了。滚到纸边。
她抬头看他。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有一粒极小的痣——杨广的记忆里有,但杨旷从前没注意过。今天注意了。因为今天站这么近。
“你在发抖。“他说。
“没有。“她说。但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不是冷。是另一种振动。从胸口传上来的。
“朕摸到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一分。拇指按在她脉搏上。跳得快。比刚才在台阶上快一倍。
“是陛下——把妾身拉太近了。“她说。声音不稳,但话是稳的。她在找理由。找了以后又觉得理由不成立——被拉近不会让人心跳这么快。心跳这么快只有一个原因。
她知道。他也知道。
杨旷没有松手。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是温的。他的还是凉的——从城墙上带回来的温度没散完。凉和温碰在一起,中间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紧绷到极限的毛孔在松。
她的呼吸打在他嘴唇下面。他闻到了——不是脂粉。是茶。她今天喝过茶。嘴里有茶的涩香。
“朕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的距离能听见。“看了北面。渭水、北山、草原、突厥。全在北边。每一面都远。远到朕看不见具体的脸。“
她的手——被握着的那只——翻过来了。掌心朝上。她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腕内侧。
“但回来看见你。“他说。“你站在台阶上。朕看见了具体的脸。“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颤。
“陛下——“
“别说话。“
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滑到她腰侧。不是搂——是搁。手背贴着她腰侧的衣料,隔着布,能感觉到她吸气的幅度——浅的,短的,吸气时腰侧往里缩了一点。
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了他胸口。指尖。不实。像怕按碎了什么。
“你按不碎朕。“他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被自己的呼吸打断了。
“陛下有时候——“她说。声音被自己咽了一下。“——很不讲理。“
“朕是天子。天子不讲理叫圣意。“
她真的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很短。笑完她低下头——因为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低头会碰到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碰了他的鼻梁。
两个人都没动。
鼻尖碰鼻梁。一息。
然后她侧了一下脸。侧脸的时候,嘴唇从他嘴角擦过去。不是亲——是擦过。像风吹过脸颊,但比风热。
杨旷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嘴唇停在他嘴角旁边。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比手心暖。比城墙上所有的风都暖。
“妾身……逾矩了。“她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
“逾的是朕的矩。“他说。“朕的矩——朕说了算。“
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抬起来,拇指擦了一下她的下唇。不是按——是擦。从左到右。指腹过了一遍。她的唇比下巴软。比手心暖。他擦完的时候,指尖带走了一点茶涩的余温。
她没有退。嘴唇也没有动。但她的呼吸从浅变深了——一口长气,吸到底,胸口贴上了他的前胸。贴了一瞬。然后她退了半步。
半步。不是一步。退了半步之后还在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里。
“妾身……记着了。圣意不讲理。“
他松开了她。手从她视线里收回来。
她站在案几旁边。脸上有一层薄红——从颧骨到耳根。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脖子上。
他没有替她拢那缕头发。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
太极殿的门。金漆红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凹了一块。他迈过门槛。
殿里的光暗的——从阳光里走进来,眼睛适应一瞬。
龙椅在殿中央。金漆的。他走过去,站了一息,坐下来。
椅子还是太大。但屁股坐实了。
他看着空旷的大殿。柱子上的龙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地砖白玉的,被一千双脚磨得发亮。
他在这个殿里做了几件事了。传过苏威。认过错。还过笏板。下过诏书。三张牌赢了宇文文化及。每做一件事,这把椅子就小了一分——不是真的变小,是“大“的那部分被填实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穿着别人的皮,坐在别人的椅子上,说着别人该说的话。
现在他不觉得了。
不是因为他变成了杨广。是因为他接受了——这把椅子现在是他来坐。坐得好不好,不看他是谁,看他做了什么。
前世在部队里,团长说过:“岗位不认识你。你坐上去,岗位就是你的。你坐上去,干好。“
杨旷坐在龙椅上。椅子不认识他。但他在干。
殿外,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条金线。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帷幔微微晃。
远处北城墙方向,天很蓝。
北面有风、有山、有突厥、有杨玄感、有未来六年所有要炸的雷。
但今天,杨旷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摆着苏威的粮仓清查方案和陈丽华要拟的平价粮细则。他要做的不是去炸雷——是把根扎下去。
根扎深了,雷炸了也不怕。
风吹进太极殿,拂过龙椅上的帷幔。杨广的记忆里,杨广坐在这把椅子上时从来感觉不到风——因为杨广不关心外面。
杨旷感觉到了。
风从北面来。
带着渭水的泥腥、北山那边的草味、黎阳方向的粮仓味、远到看不见的草原和突厥的膻味。
全在风里。
他坐在龙椅上,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