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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初见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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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林的手伸出来了。粗糙,大,关节变形——拉了几十年弓、握了几十年棒的手。他握住了杨旷的手。杨旷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杨林比杨旷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场不矮——这身旧甲和这双沉眼,压得周围连呼吸声都轻了。

    杨旷开口了。

    不是“平身“,不是“叔父辛苦了“,不是任何杨广的台词。

    “叔父。朕错了。“

    四个字。

    说出口的时候,杨旷听见身后有人“啊“了一声——大概是某个文官。虞世基的笑脸僵住了,嘴角那块肉跳了两下。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朕错了“。天子不会错。天子即使错了,也是“天意“。杨广连下罪己诏都是甩锅给臣子——“朕受群臣蒙蔽“。

    今天这个皇帝说“朕错了“。对谁说的?对靠山王杨林。以什么身份说的?侄子对叔父。

    杨林站在原地没动。

    杨旷看见他的手——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囚龙棒。不是要打人,是老的习惯。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低,厚,像一面旧鼓从远处擂了一声。“陛下说错了——错在何处?“

    他不接“叔父“这个称呼。他在等。他要看杨旷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如果连错在哪都说不清楚,那“朕错了“三个字就是放屁。

    杨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朝那条泥里蠕动的溃兵长龙,背对着杨林。

    “错在萨水。“

    杨林没说话。

    “一百一十三万大军,朕亲征,朕指挥,朕贪功冒进。乙支文德诱敌深入,朕看不出来——不,朕看出来了。但朕不信臣下的谏言。朕一意孤行,三十万人埋在萨水两岸。回来的不到三千。“

    杨旷一个一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战后检讨书。前世的部队里,任务失败后指挥官要写检讨——不是走形式,是逐条复盘:哪一步判断失误,哪一步信息不足,哪一步可以挽回。杨旷写过三次。第三次是反恐任务中牺牲了两名队员,他在检讨书里写了一千二百字,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对杨林做了一次复盘。

    但这份复盘是假的——因为那些仗不是他打的。是杨广打的。

    杨旷只能在心里对杨广的亡魂说一句:你的账,老子替你认了。但你欠的债,老子也得替你还。

    杨林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杨旷不看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由匀变粗,由粗变重,最后变成一个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叹气。是老将忍住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声音。

    杨旷转回头,看见杨林的脸。

    六十多岁的老将,眼眶红了。

    但没流泪。军人不流泪——老军人更不流泪。他只是把囚龙棒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和昨晚陈丽华攥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杨旷自己攥缰绳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来在害怕和忍住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手都是一样的。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层。“陛下既知错在何处——敢问,陛下打算怎么改?“

    这才是真问题。

    说“朕错了“不难,天子放个屁都有人捧着说是香的。但“怎么改“是刀。你要是真改,就拿刀来。你要是又跟从前一样——三天热乎劲,第四天原形毕露——老臣就当今天没来过。

    杨旷看着他的眼睛。杨林的眼睛还是沉的,但沉底下多了一丝东西——不是相信,是“我想信“。

    差一寸。就差那一寸。

    “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杨旷说。

    杨林的手在囚龙棒上紧了一下。

    “雷暴那夜,朕在銮驾里惊醒——不是惊醒,是被劈醒的。一道雷劈在銮驾顶上,朕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朕看见一个人站在朕面前。“

    杨旷顿了一下。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雷暴、惊醒、另一个“人“——杨旷自己。假的部分是接下来的故事。

    “是先帝。“

    杨林的呼吸停了一拍。先帝——杨坚。他的哥哥。开创隋朝的隋文帝。也是杨林跟着打了一辈子天下的亲兄长。

    “先帝站在朕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朕。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杨旷故意停了一下。坡上坡下安静得像坟场。虞世基的脸已经白了。后排的文官在竖耳朵。

    “他说——'你把朕的天下,作成什么样了?'“

    杨林的眼眶终于破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一层水膜,薄薄地覆在那双沉眼里,没掉下来。他的手从囚龙棒上松了——不是放松,是力竭。六十多年的老将军,攥了一辈子棒的手,在听到亡兄这句话的时候,松了。

    杨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朕在梦里跪下了。朕跟先帝说——儿臣知错了。先帝没拉朕。他就站着,等朕说完。朕说完了,他说了一句话——'起来。去改。'然后朕就醒了。“

    杨旷停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故事讲完了。

    在前世,杨旷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但带兵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有些时候,真实不如一个好故事。一个好故事能让一个人从“审视“走到“我想信“。剩下的那一寸,不是靠故事填的,是靠时间填的。

    杨林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坡顶,把他的盔缨吹歪了,他没扶。

    然后老将军重新握住了囚龙棒。这一回握得稳——不是刚才那种攥白的死握,是一个老将做决定时的握法。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厚度。“老臣这辈子,被陛下哄过三回。第一回,陛下说罢征辽东——臣信了。第二回,陛下说恤抚军属——臣也信了。第三回,陛下说要亲赴前线犒军——臣又信了。“

    他顿了一下。

    “三回都没兑现。“

    杨旷没插话。他知道杨林在铺路。

    “这是第四回。“杨林看着杨旷的眼睛。“陛下说的这个梦,老臣不知道是真是假。老臣这辈子见过太多假的东西——假的捷报、假的忠诚、假的悔过。老臣的眼睛,就是被这些东西磨沉的。“

    他把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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