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跟他作伴。“
他指了指村口那棵树上,那个劫掠百姓的兵痞正随风晃悠。
虞世基看了一眼那个挂着的身影,脸从白变成了青。
“臣遵旨。“
杨旷没再理他。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三万人不到的溃兵,拖在几百里的官道上,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没有建制,没有士气,没有粮草,没有军医。
这副烂摊子,放到后世任何一个军校的推演课上,教官都会说一句:“放弃,重建比修补快。“
但杨旷不能放弃。这三万人是他手里唯一的牌。
他叫来一个侍卫:“传朕口谕——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午时到中军帐集合。“
侍卫愣了一下。中军帐?现在行军路上连个像样的帐篷都没有,哪来的中军帐?
杨旷看了他一眼:“找个最大的帐篷支起来。没有帐篷,找棵最大的树。午时,朕在那儿等他们。“
侍卫跑了。
杨旷转身往銮驾走。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没有外袍了,留在村里了。胸口还有没擦干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他闻了闻——铁锈味。跟昨晚梦里弹片穿进胸口时一个味。
他忽然想起陈丽华。回头看了一眼銮驾。
车帘掀开一条缝。陈丽华的脸在缝后面,只露了半边。她看见了血,眼睛里的东西比昨晚复杂了十倍——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也不全是担忧。有一种杨广记忆里从未在陈丽华眼中见过的东西。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叫什么。
佩服。
不全是。佩服里还掺着怕。掺着更深的困惑——“陛下杀的不是人,是规矩。陛下从前从来不立这种规矩。“
杨旷对她点了下头。不是皇帝点头——皇帝点头是下巴抬一下,居高临下。杨旷的点头是平视的,朝前一点,像战友之间确认“我还活着“。
陈丽华的缝合上了。
杨旷走到马边,翻身上马。他没回銮驾。他骑在马上,沿着那条长龙慢慢走,一营一营看过去。泥里走过来的兵抬头看他——龙袍没了,只穿中衣,马上的人没架子,没有銮驾隔着的距离感。
一个胆大的伤兵喊了一嗓子:“陛下——俺们还有饭吃吗?“
杨旷勒住马。
他看了一眼那个伤兵。二十出头,左腿的布条渗着血,脸瘦得脱了相,但眼睛还没死。
“今天有。“杨旷说。“明天也有。朕不让你们饿着。“
伤兵愣了。旁边的兵也愣了。
杨旷没等他们反应,拨马走了。他知道一句话不够。一个杀了劫掠者的皇帝说一句“朕不让你们饿着“,不够让人信。信任不是一句话的事,是一百天、一千件事堆出来的。
但第一块砖得先放下。
杨旷在前世带兵时,后勤是命根子。一个营开拔前,后勤官要算三笔账:弹药基数、口粮储备、医疗耗材。单兵口粮标准是每日三千大卡——压缩饼干、午餐肉、速溶麦片、盐片、维生素丸,一份口粮的热量够一个兵打一天仗。补给线断了怎么办?预案三套:空投、就近征购、预置弹药库。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哪个环节断了,哪个环节的人上军事法庭。
他眼前这三万人,别说口粮标准,连“下一顿在哪儿“都不知道。补给线?不存在的。萨水一败,辎重全丢了。一路上靠抢村庄、挖野菜、割死马肉活着。伤兵没药,没粮,没希望。在前世,这种状况叫“建制崩溃“——不是打了败仗,是这支军队作为一个系统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拿着武器的人。
杨旷知道该怎么修。建立补给线——从最近的粮仓调粮,征用沿途州县的库存。设野战医院——哪怕是最简陋的,也得有懂医的人跟着走。编建制——把散兵收拢,重新编营设队,让每个人都有建制归属。
这些事在前世是后勤参谋的活。在这儿,得他一个一个亲自推。因为这套系统不是坏了要修——是从来就没有。
他得从零开始建。
但他现在手里有什么?三万溃兵,一个粉饰太平的文官,一帮缩头乌龟的校尉,和一个远在千里之外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朝堂。
够了。老子当年带着半个连在沙漠里撑了三天,靠的不就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吗?
他往前骑。风从辽东吹过来,还是冷的,但雨停了。天上的灰布裂了一条缝,有一道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泥路上,亮得刺眼。
前方官道的尽头,一匹快马正朝这边跑来。马蹄溅起一路泥点,骑手伏在马背上,赶得很急。
杨旷眯起眼看了几息。那骑手穿着隋军的号衣,背上一面小旗——传令兵。
传令兵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跪在泥里:“报——靠山王杨林,率五千精兵自并州南下接驾,已至前方三十里。杨林大王命小的先行禀报,请陛下择地驻跸,大王明日觐见。“
杨林。
杨广的记忆涌上来——靠山王,杨坚之弟,杨广的叔父。手里有兵,心里有怨。杨广对他这个叔父从来是面子情,敷衍了事。杨林对杨广的穷兵黩武不满已久,但忠于杨氏江山,一直忍着。
杨旷知道这个人。
历史书上,杨林是隋唐演义里“隋朝最后的柱石“。忠烈刚正,一根筋,死在乱军里。是少数几个可以信、也必须争取的人。
但他也知道,杨林不是傻子。一个在朝堂上活了六十年的老王爷新修到杨广突然“变了“,第一个反应绝不会是高兴,是警惕。
“知道了。“杨旷说。“回禀杨林大王——朕今日行至临渝关外驻跸,请大王明日辰时相见。“
传令兵上马走了。
杨旷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
三十里外,是叔父。三万人,是残兵。长安城在千里之外,那里面有宇文化及的网,有李渊的眼线,有满朝文武的嘴。辽东的背后,高句丽在喘息。北边的草原上,突厥的狼旗在风里翻。
而在他身后三尺的銮驾里,有一个女人正在重新计算她余生的筹码。
杨旷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午时还早。先去把那三万人看清楚。
他拨马往队伍的最前面走。枣红马踩过泥路,蹄声“嗒嗒嗒“,在灰色的天底下一下一下响。
远处,那个传令兵跑过的方向,灰尘还没散尽。杨林的五千精兵在三十里外等着——隋朝最后的柱石,等着看这个昏君又出什么幺蛾子。
杨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老子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