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半山。漫山遍野的白花开得正盛,比上次来时还要繁密。她穿着那件银红色的广袖裙,赤着脚在花海中走。花瓣凉津津地擦过她的脚踝,像无数柔软的指尖。周曳在花海尽头等她。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背着一只旧药箱,微微侧着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花海像在无限地延伸,天地间只有风和白花,以及那个永远站在远处的人。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邱莹莹缓缓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幅绛红帐幔。光线很暗,像是夜里,又像是黄昏。她偏过头,看见明夏靠在榻边的矮凳上,已经睡着了。再远一些,窗边的椅子上也坐着一个人。周曳。他斜斜地靠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鹤氅,面容憔悴到了极点,却仍旧撑着没有睡。
邱莹莹动了动手指。她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换洗过了,伤口也包扎好了。心口处除了淡淡的闷痛之外,已经没有那种撕裂般的灼烧感。周曳的针,又把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周曳。”她极轻地唤了一声。
周曳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他起身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窗外的天边透出一线蟹壳青,将亮未亮。屋里很静,连烛花落下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韩铮呢。”邱莹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大理寺押着。”周曳道,“昨夜宫里已经传遍了。虎贲营投过来的人,青梧都安排了。李阁老的人昨夜想浑水摸鱼,被潘遇堵在宫门外。”
邱莹莹闭了闭眼。李阁老终究还是动了。只是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没赶上最好的时机。如今韩铮倒台,虎贲营被收,李阁老手中能用的底牌,已经少了大半。
“太皇太后呢。”她又问。
“在慈宁宫,没出来。陛下也在。”周曳顿了顿,“她让人送了帖子来,说等王爷好了,再细说以后的事。”
邱莹莹轻轻笑了一下。以后的事。这老太太还惦记着以后。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去够周曳的手。周曳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邱莹莹慢慢地、用尽力气地握住了他。
“周曳。”她说,“我还活着。”
“嗯。”周曳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所以,等春天来了,你还要带我去半山。”她说着,眼角又滑下一滴泪来。她不去管,只是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周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俯下身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交缠间,邱莹莹听见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等春天来了,臣带你去。带你看花。看一整天。”
邱莹莹笑了,眼泪却落得更凶。她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近到她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周曳。”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轻声叫他的名字。
周曳没有躲。他的眼睫垂得极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唇很轻地压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干裂的唇上。又轻,又珍重,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邱莹莹闭上眼。满世界的白花都在那一刻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