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镇。
“那家纸扎铺子在镇西,靠河边。”周曳道,“走过去大约半刻钟。”
邱莹莹跟着他穿过镇子。一路上有人跟周曳打招呼,称他“小周先生”,语气热络得很。周曳一一应着,偶尔停下来替人看个舌苔、摸个脉。邱莹莹这才知道,他原来在青山镇这一带很有些名气,三天两头会来这边给看不起病的穷苦人送药。那个纸扎铺子的老板,就是前两个月他给人送药时认识的。
“你常来。”邱莹莹低声问。
“一个月来两三次。”周曳说,“这边有几个病家,常年咳嗽,离不得人。”
邱莹莹没再多问。她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跟那些镇民说话的语调,温和、耐心,和在她面前时那个冷面医官判若两人。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远远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他藏得太深,像这条通往镇西的小路,弯弯绕绕,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叫人看不透。
纸扎铺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白灯笼,在晨风里轻晃。铺子不大,门脸敞着,里面堆满了纸人纸马、金银元宝,还有几口扎到一半的纸棺材。一个年过半百的干瘦男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周曳来了,连忙站起来,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小周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快里边坐。”
“胡掌柜。”周曳微微颔首,“路过镇子,来看看你的腿好些了没有。”
胡掌柜把他和邱莹莹让进铺子里,又去沏茶。邱莹莹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打量四周。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在那些纸人的脸上,白森森的,有几分瘆人。她正看着,周曳已经跟胡掌柜说起了腿上的旧疾。胡掌柜连连称谢,说自从用了周曳的膏药,膝盖下雨天也不怎么疼了。
周曳帮他看了看腿,又留了几包药,然后才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胡掌柜,有个事跟你打听。你在京里大牢当差那么多年,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军需官,姓严,秋后问斩,却在牢里吞钉子死了。”
胡掌柜的脸色刷地就白了。他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邱莹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胡掌柜看看周曳,又看看邱莹莹,喉头滚了几下,额上已经见了冷汗。
“小周先生,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位是我家中的表姐。”周曳说得面不改色,“家中长辈与严家有些旧交,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想找个明白人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邱莹莹看了周曳一眼,没有拆穿。胡掌柜犹豫了好半天,又打量了邱莹莹几眼,才压低嗓子道:“那件事,知道内情的人没几个敢往外说。严长山那个案子,当年判决就没走明面。表面上是贪墨粮饷,实际上他手里攥着证据,足以掀翻好几个大人物。他死前十天,我去巡夜,看见有个人进过他的牢房。那人穿的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周曳递了碗茶过去,淡淡道:“胡掌柜,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说。”
胡掌柜接过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接着道:“穿的是禁军的衣裳。腰上还挂着一块铜牌,那铜牌的样式,我在京里只见过一种。虎贲营的。”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虎贲营。韩铮的地盘。
周曳的目光也沉了下去。他问:“那人进去之后,多久出来的。”
胡掌柜回忆了一下:“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后来严长山就吞了钉子。当天夜里,上头就下令把严长山的尸体秘密拉走了。卷宗也改了,写成‘畏罪自尽,暴毙狱中’。”
“那个进牢房的人,你后来再没见过。”周曳追问。
胡掌柜摇头:“没见过。哪敢再见啊。我后来也不干了,卷铺盖回了老家。”说着,他又擦了把汗,苦笑一声,“那事邪乎。严长山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啊。”
邱莹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虎贲营,韩家。二十年前韩家从邱家之死中全身而退,二十年后韩铮又主动接近她,送护心丹,嘘寒问暖。如今从胡掌柜的话里,又扯出了虎贲营和灭口之事。这里面的线,比她想的更复杂,也更深。
从纸扎铺子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顶。邱莹莹走在前头,脚步极快。周曳跟在后面,不催她,也不说话。直到走出镇口,邱莹莹才猛地停住,回头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意。
“你早就知道是韩家,对不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怀疑过。但今日之前,没有证据。”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让我自己听他说出来。”
“是。”周曳说,“有些话,别人讲给你听,你未必会信。但他亲口说出来,你才能信。”
邱莹莹一时语塞。她望着周曳,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替她把最要紧的证据都一步步挖了出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怪他。谢他,显得他太神通广大。怪他,他又有什么错。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帮她。
“周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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