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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笑得更深了几分:“哟,周医官也来了。老头子这腿,劳动你们一趟又一趟的,真是折寿。”

    “陈叔别贫了。”邱莹莹在一旁坐下,“让周曳给你看看,伤口到底怎么样了。”

    周曳上前,蹲在床边,动作轻缓地拆开陈昭小腿上的绷带。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红肿已经消了下去,新的肉芽从创口处冒出来,透着淡淡的粉。周曳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替他将伤口清洗干净,抹上药膏,重新裹上洁净的纱布。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两刻钟,陈昭疼出了满头的汗,却硬是没哼一声。

    换完药,陈昭靠在床头喘气,看着周曳的眼神却越发满意。他招了招手,让家将端了茶上来,又屏退了左右,只留邱莹莹和周曳在屋里。

    “说吧,你们两个今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不止是为了换药。”陈昭一双老眼精明得紧。

    邱莹莹也不拐弯抹角:“陈叔,我近来在查二十年前北境粮草的事。你当年跟我父亲上过北境,那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陈昭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和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莹莹,那件事,死了很多人。你现在身子经不住折腾。当真要查?”

    “要查。”邱莹莹说,“我已经找到了一条线索。二十年前,我父亲和韩家都卷进了那桩北境粮草案。有人写信威胁过裴家,不要追查。陈叔,你知道多少。”

    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靠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年北境大旱,军粮转运不济,北境大营饿死了三千多人。你父亲当时以监军身份督粮,发现了军需官与京中某个大人物勾结,虚报粮草数目,中饱私囊。你父亲大怒,上了密折,可折子还没到京,你父亲就在回京路上马失前蹄,摔死了。”

    邱莹莹手指一紧:“马失前蹄?”

    “是。对外都这么说。当时查案的御史也说是意外。”陈昭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有怒火一闪而过,“可你父亲骑了一辈子的马,什么路没走过,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回京的路上出这种事。更巧的是,那匹摔死你父亲的马,事后被就地杀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早该想到的,原身的父亲死得蹊跷,这件事在朝中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查。而原身之所以能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许根本就是被某些人推上去的,因为一个命不久矣的女王爷,比一个活到耄耋之年的老王爷更容易控制。

    “韩家呢。”她压着声音问,“韩家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陈昭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周曳,似乎在犹豫什么。邱莹莹道:“周曳是我的人。陈叔,你直说。”

    陈昭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点点头,低声道:“韩家当年,也是北境大营的将领。韩老将军是你父亲的下属。但粮草案爆发时,韩家提前抽身了。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出手相助。事后,韩家升了官,韩铮的爹接替了北境防务。这中间的关节,我这个粗人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韩家一定知道些什么。”

    邱莹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韩家没杀人,但见死不救。他们从邱家的死中得到了好处,却不脏手。所以原身才会在韩铮的名字后面写下一个“疑”字。

    她正要再问,旁边的周曳忽然开口了:“陈将军,当年那个军需官,后来如何了。”

    陈昭一愣,随即道:“那个狗东西,事后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可就在行刑前十天,他在牢里吞了钉子,死了。”

    周曳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邱莹莹却觉得不对。一个吞钉子自杀的军需官,这手法太利落了。若没有人帮他,他不可能弄到钉子,更没有胆子在死前十天自尽。他一定是被灭口的。而灭口的人,至今还活着,而且位高权重。

    从将军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马车上,邱莹莹一直沉默着。周曳坐在她对面,手中无意识地翻着那本从陈昭处借来的旧舆图。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周曳。”邱莹莹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问那个军需官。”

    周曳合上舆图,抬眼看她:“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记性太好。当年负责看管那名军需官的牢头,臣恰巧认识。”

    邱莹莹坐直了身子:“他在哪里。”

    “城外二十里,青山镇。此人在牢里干了半辈子,后来因失职被革了差事,如今在镇上开着一家纸扎铺子,专做死人生意。”周曳看着她,“王爷若要见,臣可以带路。”

    邱莹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团迷雾,又散开了一点点。

    “周曳,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周曳笑了一下,极淡极淡:“臣只是王爷的医官。”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靠回车壁,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马车的四角挂着小铃铛,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细碎的清响,像在给这个秘密纵横的夜晚打着节拍。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明天,带我去青山镇。”

    周曳没有犹豫:“好。”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

    “王爷,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要再一个人扛。”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而沉稳。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任由他握着,感觉那股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那处旧损多年的地方,此刻跳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从血管深处冲出来。

    “好。”她终于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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