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辛辣,是高飞在逼他清醒。清醒地知道,这里不是柏林的实验室,不是延安的窑洞,这里是阎王殿。那回甘,是高飞在给他希望。告诉他,再苦,也有一丝甜。高飞不是害他,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他活下去。那块糖,不是糖,是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专治他身上的傲气与天真。
他又想起高飞在表彰大会上的样子。王捷在台上念稿子,声音洪亮,像在唱戏。高飞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缩着脖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挤出的谄笑,比哭还难看。有人朝他指指点点,笑他一个扫地的也配坐在这里。他只是嘿嘿地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像只被雨淋湿的老麻雀。现在想来,那不是卑微,是伪装。那笑容背后,是他把所有的尊严都踩进泥里,只为护住台下那个光芒四射、却也因此危机四伏的“英雄”。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尘埃里,低到让人忽略,只为给秦康撑开一点安全的空间。
还有那次酒桌。张丽,那个妖冶又狠毒的女人,端着酒杯,笑着要和高飞“亲近亲近”。她把酒泼在他脸上,他却只是憨憨地笑,被呛得满脸通红,咳嗽着去抓白开水。所有人都笑,笑这个老东西的狼狈。秦康当时也觉得解气,觉得这是高飞自找的。如今才懂,那不是狼狈,是演技。他演得越不堪,张丽的注意力就越从秦康身上移开。他用自己的一身脏,去蹭掉秦康身上的光。那杯呛进气管的水,不是酒,是苦水。他咽下去了,为了不让秦康呛着。
最让他心口发紧的,还是今天在走廊里,高飞那番咬牙切齿的咒骂。“这功劳本该是我的,还得给你这小子鼓掌!”那声音,带着恨,带着怨,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当时秦康只觉得这老头心胸狭窄,如今才明白,那恨是假的,那怨是装的。只有那句“臭小子……总算有点开窍了”,才是撕开所有伪装后,露出的带血的真心。他骂得越狠,越能撇清和秦康的关系;他演得越真,秦康就越安全。他是在用最脏的泥,去糊住最危险的裂缝。
秦康的心里,像被人掏空了,又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涩得发胀。那酸楚,是为高飞所受的屈辱。一个老地下党,把名字、身份、甚至尊严都扔了,只剩下一个“高老四”的代号,和一把破扫帚。那敬意,是为高飞那深不见底的隐忍。他像一口古井,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秦康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高飞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扫帚。现在才发现,自己才是那颗被下棋的人捏在手里,小心翼翼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牵动着全局。而高飞,才是那个在阴影里,布局、控盘、甚至不惜弄脏自己双手的棋手。他扫地,扫的不是灰尘,是雷区;他咳嗽,咳的不是病痛,是警报;他骂人,骂的不是情绪,是掩护。
他回到工厂,没有立刻去车间。他绕到了办公楼后面的那个小院。那是高飞住的地方。一间低矮的平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像老人身上溃烂的疮疤。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报纸,只在边角处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像风雪夜里唯一不灭的魂火。那光很弱,却固执地亮着,像高飞那双在黑暗里看了几十年、却从未熄灭的眼睛。
秦康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院门是一块破木板,用铁丝拧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他该说什么?推门进去,说一句“谢谢”?太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就没了踪影。说一句“对不起”?太迟,那些屈辱已经受过了,再说,反而像在伤口上撒盐。还是像汇报工作一样,告诉他自己见到了关明,知道了“牛”字的含义?太笨,这院墙外,到处都是耳朵。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冻得失去知觉,久到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慢慢伸出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那纸包是他在从警局回来的路上,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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