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天还没透亮,秦家庄第一遍鸡叫才落,老秦家院里便响起了扫帚擦地的沙沙声。
早春的风顺着院墙豁口往里灌,刮得人脸发木。
老大秦京民提着半桶热水,蹲在正屋门口,用一块破布来回蹭着门槛底下的泥点子。白气刚从桶口冒出来,转眼就被风扯散了。
秦父背着手站在台阶下,盯着门槛看了半天。
“底下再蹭一遍。”
他抬了抬下巴。
“那道缝还黑着呢。擦完拿干布收一遍,别弄得湿哒哒的。人家头一回上门,进门先踩一脚泥,像什么话。”
秦京民揉了揉发红的鼻头,没敢说已经擦过三遍,重新把破布按进桶里。
院角的鸡屎昨天就铲去了后边,墙根借来的白灰也刷了一层。屋檐下挂着的破草绳、烂笸箩,全被秦父收进了柴棚。
他从院门走到正屋,又从正屋折回来。
看见鸡窝边露出半截干草,他弯下腰,捡起来扔到了墙外。
几十年没挪过窝的破土院,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连秦家两兄弟结婚时,都没见秦父这么上心。
吃过早饭,秦京茹便出了门。
她穿着枣红色呢子大衣,脚下是那双黑亮的小牛皮鞋,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睛一直望着那条通往公社和城里的土路。
这一站就是两个多钟头。
冷风贴着土路卷过来,吹起一层细灰。秦京茹往树后挪了半步,低头看了看鞋面,又用手帕轻轻擦掉鞋尖上的土。
远处只要传来一点车轱辘声,她就会伸长脖子看一眼。
可过去的不是运柴火的独轮车,就是赶着驴车走亲戚的村民。
几个挎筐的妇女从村外回来,走到槐树附近,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目光先落在秦京茹的呢子大衣上,又往下滑到那双黑亮的皮鞋上。
王二婶抄着袖子,从土坡下面慢慢走上来。
她棉袄前襟沾着一块油污,刚站稳,嘴角就往下一撇。
“京茹,还等着呢?”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
“都快到晌午了。那后生要真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能让你在风口站这么久?”
旁边那个端簸箕的胖媳妇接过话。
“城里人嘴甜呗。给你买身衣裳、买双鞋,不等于真愿意认你家这门亲。”
她把簸箕往腰上一顶。
“真有心,天一亮就该进庄了。哪有让姑娘家站村口干等的道理?”
旁边响起两声低笑。
秦京茹把手缩进大衣袖口,拇指一下一下抠着里边的缝线。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赵峥答应了初六过来,可视线落到空荡荡的土路上,那句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秦家院里,秦母正拿抹布擦案板。
院墙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老头子。”
秦母朝里屋看了一眼。
“那后生不会是改主意了吧?”
秦父坐在炕沿上,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