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跟薛朗的肩膀靠得很近,隔着棉衣的厚度,那一点体温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过来,稳稳的、持续的,像胡杨林根部的土一样不动。
薛朗在哨所待了一周。这一周里他没有刻意写太多东西,更多时候是坐在院子里或者值班室里,看着大家日常活动。王宗汉做饭的时候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个盐罐子;周海在河沟边蹲着的时候他也蹲在一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水看石头;钟启东擦枪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翻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两个眼神。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薛朗把从喀什带来的那批书放在了值班室的柜子里码好,又把几卷胶卷留给了郭胜豪,说“拍完了寄去喀什我帮你洗“。他在信纸上列了通讯地址和联系电话贴在柜门内侧,又给每个人写了张小卡片压在各自的枕头底下。给钟启东的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排长,中秋那个声音我好像也听见了。“
给王宗汉的卡片上画了一口锅和一朵正在冒的热气。给周海的卡片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河沟。给郭胜豪的卡片上他画了一棵歪着长的树,底下写了几个字:“等我下次来的时候,这棵树应该又高了一截。你量好。“
第二天清晨走的时候,郭胜豪照例站在门口送他。这次他没有跑出来追车,就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兜里,蓝色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半张脸冲薛朗笑了一下。薛朗在车里朝他挥了挥手,车拐过弯的时候从后窗里看见那扇门慢慢地合上了,两扇门板合拢在一起,郭胜豪的蓝围巾从门缝里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薛朗转回身坐好。马师傅说“这孩子跟你真亲“,薛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的路。九月的帕米尔天阔云高,公路两侧的山峦在晨光中轮廓分明。他摸了一下本子里夹着的那片金黄胡杨叶,隔着封面能摸到它的轮廓,完整的、薄脆的、带着秋天气息的一小片弧度。车子朝山下开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远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点头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