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水渍,形状像只伸展翅膀的鸟。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再坐直了把剩下的半页写完,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放在窗台上。
窗台下面那一排信封依次排列着——写给哨所的、写给李建国的、写给军报编辑部的。他数了数,在喀什这一个月里写了六封信,比在哨所半年写出去的都多。他忽然有点好笑地想,离开了红其拉普之后,他的通信半径反而扩大了,像是从一根线上松下来的风筝,飘出去之前先要把线放得更长一些。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隔壁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放着什么戏曲,唱腔拖得很长,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浮着。薛朗听了几个调子就认出来了,是一段秦腔,《三滴血》里的唱段,在喀什这边难得听到秦腔,大概是哪个陕西来的老乡放的。他在被子里闭着眼听,直到那段戏唱完了,收音机调到了另一个频道,放着些更轻快的调子,他才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红其拉普。但梦里的哨所跟现实不太一样——院子里的雪没有化,但台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馕饼,金黄色的,摞得像小山。郭胜豪蹲在馕饼山旁边冲他招手,王宗汉在屋里喊“吃饭了“,钟启东靠在沙柳底下抽着烟,烟雾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久久不散。
薛朗在梦里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只馕掰开尝了一口。热的。麦香从梦里一直飘到了醒来,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喀什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把书桌一角映得亮堂堂的。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觉得那个梦里的馕饼味道比真实的还要好一些。也许梦里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比现实更暖,比现实更香,比现实更不舍得醒。但他还是醒了,因为窗外有人在喊他名字,是该起床去上班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