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这篇纪实录写完以后,除了寄给李建国的那个版本,他还要自己留一份手稿,放在哨所的抽屉里。将来不管谁到了红其拉普,翻开这沓稿纸就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这里的风吹过谁的脸,这里的雪埋过谁的脚印。那些字不需要发表,不需要稿费,只要还在就行——像张德山留在石壁上的名字一样,风会把它们刮浅,但不会刮没。
那天晚上他把整篇稿子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和一个不够准确的标点。稿纸摞起来约有半寸厚,他拿牛皮纸裁了个封皮,用糨糊粘好边角,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上标题和署名。然后他打开抽屉,把这份手稿放在了最上面,压在玻璃板下面那张全家福旁边。
夜深了,窗外的秋虫鸣叫得正响,细细碎碎的,填满了整个帕米尔的安静。薛朗关了灯躺下,枕着窗台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像一口锅被文火炖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状态——什么都在里面了,盖着盖子,热气自己闷着,不急,不散。
九月下旬,薛朗挑了个晴朗的周末,带上郭胜豪再次往东面那片河谷洼地走。秋天的帕米尔比夏天多了几分通透,空气干爽澄澈,远处的雪山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的一样,天蓝得几乎要滴下来。两人走了同样的路,但沿途的景色已经全然不同——夏天那种蓬勃的绿意收敛了,草滩变成了一片深浅交错的黄褐色,灌木丛的叶子半数枯卷半数尚青,远远看去像一匹被风吹皱的杂色绸缎。
走近胡杨林的时候,薛朗远远就看见那片金黄色的树冠了。十几棵胡杨的叶子已经全部转成了纯粹的金色,一片挨着一片,在林子上方凝成一团明亮的光晕,在灰褐色山谷背景的映衬下格外夺目。郭胜豪先跑了起来,靴子踩过沙土地带起一小蓬尘土,直接冲到了那棵最大的胡杨下面,仰头喊了一声:“朗哥快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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