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三月初九,天津卫的风还带着刀子。
沈满仓是被一阵算盘珠响吵醒的。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上挂着半截蜘蛛网,又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老式流水账,账本上压着一把黑漆算盘,算盘珠上还沾着干涸的墨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前一秒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凌晨四点的审计底稿,后一秒就坐在了这间油灯昏黄的账房里。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泼了一盆浑水——账房先生,伪天津市公署警察局文书,也叫沈满仓,爹娘早死,姐姐在估衣街卖酱菜,外甥女八岁,叫杏儿。
“沈满仓!你聋了?“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站在门口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巡长,姓王,人人都喊他王麻子。王麻子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拍,指着那本账:“李福那小子吊死在库房,你倒好,还有心思拨算盘。局长发话了,他那些烂账你接着做,做不平,你就跟他一块儿去地下对账。“
沈满仓还没完全回过神,先本能地点头哈腰:“是,是,小的这就平。“
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心里却像开了锅。李福是局里的老账房,昨晚吊死在库房横梁上。王麻子说是“想不开“,可账房先生想不开,为什么把账本翻得乱七八糟,还把几页撕得只剩下毛边?
他盯着账本,想理一理头绪,忽然眼前一花。
不是眼花。他看见王麻子头顶浮起一排淡淡的、墨色的字,像有人在空气里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收三浦洋行孝敬,每月六十大洋。
——欠大沽码头上三爷一条命,至今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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