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只是——“国师顿了顿,“他再也不是太子了。“
萧启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国师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替他把一件他一直没有勇气面对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放回他面前。
“陛下,您自己也不想想。太子的修为多少?连你都不是对手。最后却死在了你的手下。“他偏了偏头,帷帽下面那双眼睛在幽光中微微闪动。“而现在呢?他竟然能亲手杀死天下共主的敌人。您想想——这说明了什么?“
萧启珩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攥着玉石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说明他不再是太子了。“国师替他补上了那个答案。“他不再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等着您去抢他气运的少年了。他变成了另一个实力极强的人。强到——他不屑于和您真正动手。“
那五个字落在密室里的空气中,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溅起的水花打在了萧启珩的脸上。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又白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一寸一寸地抽走。
国师继续说:“他恨您。很深的恨。他甚至有些意难平——他当年死在您的手上,被您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所以他才会——“国师微微抬了抬手,像是在比划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直接来杀您。他只是在拨动棋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启珩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上,声音又低了一分。
“他在玩。在玩一盘以您的国家为棋盘的游戏。他知道您会查,知道您会发现他还活着。他甚至——“国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风沙磨过石头才会有的意味,“他甚至可能希望您知道。想看看您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萧启珩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正在发光的玉石,看着那上面“神魂尚存“四个字慢慢地重新隐没在石面深处。他看着那些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恢复了最初的那种淡白色的、像是快要燃尽了的微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喷出来,又被什么堵住了。他笑了第二声,这一次比第一声长了一些,可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愉快的成分,只有一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在逃避的事情之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的空洞。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那块冰凉的玉石上。那些经过了很多年还留在他指尖的粗糙纹路,此刻正贴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像是在隔着什么告诉他一些他听不太懂的消息。
国师站在暗处,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掌控一个国家的帝王此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一样弯着腰、靠在石台旁边,没有上前,没有搀扶,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帷帽下面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您想见他吗?“
萧启珩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额头和玉石之间的缝隙中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还会见朕吗?“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如果您想见他,您要知道他在哪里。而要知道他在哪里——“他顿了顿,“您得先把这盘棋下完。“
萧启珩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被玉石边缘硌出来的红痕,眼睛里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虽然微弱,可那确实是正在重新亮起来的光。
他看着国师,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下完它。“
国师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密室的出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渐渐远去,留下萧启珩一个人站在密室里的石台旁,手中攥着那块已经重新暗下来的玉石。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石头。那些他小时候留下的印记还藏在里面,和他儿子的气息放在一起,一个还在,一个已经散了。可那散了的,又活了。那活了的,此刻正站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正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重新摆布着他这辈子摆布过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做过所有的事里面,最后悔的,是那天他没有在秘境里多看一眼。
他攥紧了那块玉石,像攥着某种他永远也够不着的东西。
密室外面,天已经黑了。夜色从窗缝中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沉沉的蓝紫色。可那夜色里,隐隐约约地亮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没有人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可它确实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