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听见它们流动的声音,沙沙的,像小禾生前拱土时的响动。
同时,脑子里塞进一段信息,不是文字,是画面——
东海之下,一座龙宫,珊瑚为梁,明珠作瓦,亮得晃眼。画面急转直下,深渊,黑暗,水压像山一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一个女子被锁在深渊尽头,银发披散,龙尾被玄铁锁链贯穿,鳞片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她抬起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那眼睛里不是痛苦,是火,烧了三万年的火。
画面一闪而逝,化作灼痛:
【纳采龙族。限期:三年。逾期,婚书反噬,万族共诛。】
陈渊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把那道黑气死死压住。他盯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满脸是血,眼窝深陷,掌心的金纹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像一条锁链,一头系着他,一头伸向东海深处。那纹路还在发烫,一跳一跳,跟心跳不同步,像有另外一颗心脏在皮肉底下长出来。
“三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水潭里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有岩层里的源气在流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渊躺回自己的草窝。窝棚还在,敖三没敢拆,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铺地的干草被踩成了泥。草是湿的,结了冰碴,躺上去像躺在刀板上。他闭上眼,肩骨还在痒,金纹还在烧,脑子里那段画面还在闪——银发,龙尾,锁链。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矿场的钟,是从东海方向飘来的,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像丧钟。那是龙宫在为敖烬断角而鸣。钟声撞在岩壁上,碎成无数片,又顺着岩缝钻进陈渊耳朵里,震得他牙根发酸。
钟声里,陈渊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岩顶。他把手掌贴在胸口,金纹隔着皮肉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比原来的那颗更烫,更急。
矿洞上层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汇聚过来,停在底层入口。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
陈渊没睁眼。
他听见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一块糠饼,半块冻硬的薯干,一件破棉袄,甚至一碗干净的雪水——有人用破瓦罐盛了,放在他窝边。放东西的人走了。又来一批,再放,再走。
陈渊始终没睁眼。他的手在草窝底下攥成拳,金纹勒进掌骨,疼。可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自觉地抽搐。那些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供奉什么。
雪从通风口漏进来,落在瓦罐里,滋滋响。
钟声停了。陈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潮湿的草里,第一次在天亮前睡了过去。掌心的金纹暗下去,像熄灭的炭,只剩一点余温,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
洞外,昆仑的雪越下越大,快把断崖下那个小坟包抹平了。只有那块破布条还在风里抽打岩石,啪啪地响,像谁在黑暗中甩了一记鞭子,又像某种微弱的心跳,隔着风雪,隔着生死,还在固执地跳。
陈渊在梦里看见了小禾。她没眼窝,脸上是平的,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手里的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梦里的糠饼是甜的。
他醒来时,瓦罐里的雪水结了一层薄冰。薄冰底下,沉着一粒金色的沙,像从金纹上脱落的碎屑,在黑暗里发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