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了。
她听见了街上的锣声。
她低下头,继续碾药,压了半天,嘴角到底弯了起来。
她见过太多人。可这个押司,从修渠那会儿起,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考完了请她吃酒。她记着呢。
中了秀才,青石县比过年还热闹。
陈野照旧天不亮起身,处理县里的公务。只是出门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敬重,喊他陈秀才、陈老爷的都有了。老周头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陈押司中了,这是咱县的体面。石头更神气,在茶馆里听人夸陈押司,他能坐一下午,腰杆挺得笔直。
六月十八,顾念儿来了县衙。
她没背药箱,提着一壶酒,往陈野案上一放:“秀才老爷,你欠我的那顿酒,今儿得还。”
陈野看着她:“就一壶?”
“就一壶。”顾念儿说,“酒是后山的果子酿的,喝不醉人。你要嫌少,等你当了官,再补我一顿大的。”
陈野提起酒壶,倒了两碗,递给她一碗。
顾念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如今你是秀才了,这官场上的水,比渠里的水浑。你那个心眼子,够用不?”
“够用。”陈野说。
“够用就好。”顾念儿放下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半道上栽了,我就当今儿这壶酒,喂了狗。”
石头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岔气。老周头捋着胡子,望着天,说了句:“这姑娘,是条汉子。”
陈野看着案上那壶酒,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果子酒,甜的。
七月头上,州府的行文又到了青石县。
这回,是官凭。还有一颗印。
巡按御史周正的荐书,连同学正苏慎的考语,一起送到了吏部。吏部核准:青石县知县一缺,着生员陈野补授。官凭、印信,一并发到县。
开印那天,县衙大堂,挤满了人。
何里正领着头,全县的里正保甲长跪了一地。黄绸包着的印匣,放在案上。陈野洗了手,净了衣,拜了三拜,才把印捧出来。
是一颗铜印。不重,顶多一斤。可他捧在手里,觉得沉。
九十岁那年,他在现代主持过国家级的项目,签过比这重要得多的文件。可那时候,他的名印在文件上,是院士,是专家。如今这颗铜印上,刻的是青石县知县陈野。
名分这个东西,他用了半年,一步一步,走到了。
“陈大人!”
“青天大老爷!”
喊声从堂下涌上来。陈野握着印,没说话。他想起赵满仓那封信:名分未定,官身未授。如今,名分定了,官身也授了。
赵满仓也来了。
他挤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和气。开印礼毕,他当众奉上一块匾,金字的,写着“为民父母”。又递上一本捐簿:修路捐银三百两,白纸黑字,落在簿上。
“陈大人,”赵满仓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青石县的路,早该修了。赵某这点心意,替全县父老,表个态。”
陈野看着那本捐簿,看了很久。
三百两。他想起赵满仓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想起被烧掉的那些契。赵满仓拨算盘的时候,是明账;他不拨算盘的时候,才是暗账。如今他送来这本捐簿,笑呵呵的,像一尊菩萨。
可菩萨不会送银子。
“记上。”陈野把捐簿合上,递给老周头,“三百两,一文不少。出告示,昭告全县: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修路。每一文用到哪儿,都要落账。”
老周头接过捐簿,手有点抖。
当夜,赵家宅子。
刘三弯着腰:“老爷,那三百两,陈大人收了。还说要出告示,昭告全县。”
“收了好。”赵满仓说,声音慢悠悠的,“他收了咱的银子,咱就有了他的字。修路要花银子,银子过了他的手,账上就是他的名。”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青石县石灰窑进项若干;哪年哪月,义仓借出粮若干;哪年哪月,收修路捐银三百两。一笔一笔,全是陈野经手的账。
他把册子锁进匣子。匣子里,已经有三本这样的册子了。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没有算盘声。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