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转身出门的时候,他瞥见茶馆的窗边,刘三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
他全明白了。
回县衙,老周头气得直拍桌子:“赵满仓这是要断您的功名路啊!他算准了,您考不上,就一辈子是押司,一辈子压在他头上!”
“他不算准。”陈野说。
他让老周头把县学的学规和朝廷的功令都翻出来。老周头翻了半宿,翻出一卷落了灰的功令抄本。陈野接过来,就着灯,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遍,他指着一行字,让老周头念。
老周头念了,念完,愣了。
功令上写得明白:边远州县,若无廪生具保,本县里正、保甲长联名具保,加押县学,亦得应考。
“有这条!”老周头一拍大腿,“咱县穷,廪生少,朝廷早防着这一手呢!”
“赵满仓不知道这条。”陈野说,“他只知道,银子能买通张复礼。”
第二天一早,县学门口,又挤满了人。
这回不光是童生。何里正来了,田老蔫来了,北沟村的保甲长来了,西河湾的里正来了,冯二柱的婆娘也来了。何里正手里捧着一卷纸,纸上按满了手印。有圆的,有方的,还有画着圈圈的——那是不会写字的人,按的手指印。
“张先生,”何里正把联名状放在张复礼的桌上,“咱县六个村,五个村的里正都画了押。陈押司考功名,咱全县替他担这个干系。您要还嫌不够,老朽这儿还有半村的人,正在路上。”
张复礼看着那卷纸,手抖了。
他心里那本账,拨得比赵家的算盘还乱。
赵家的话,是三天前递到的。刘三坐在他家的堂屋里,笑呵呵地说,张先生的租子,赵老爷免半年。条件就一条:县试的保结,别画。
他当时没应,也没敢不应。他一家七口,种的是赵家的地,住的是赵家的房。赵老爷一句话,他就得卷铺盖。可满县的里正都画了押,他要是梗着脖子不画,往后在这县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几十个学生,没有一个当官的。如今他手里这支笔,头一回能写下一个官的名字。他忽然觉得,这支笔,比赵家的房契还沉。
他当了二十年廪生,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赵家的租子要紧,可他也得住在这个县里。他要是再不画这个保,明天满县人的吐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陈野站在人群外头,等张复礼抬起头来,才开口:“张先生,功令上有明文。保结的规矩,是防冒名顶替的。陈某人这张脸,全县都认得,想替,也替不了。”
张复礼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保结文书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押司,”他写完,搁下笔,像是用尽了力气。“老夫子今儿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老夫子教书教了二十年,也盼着咱县,能出个像样的官。”
陈野拱了拱手:“先生高义。”
报上名,已经是五月底。
夜里,赵家宅子。刘三弯着腰,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地响。
“张复礼画了保?”
“画了。满县的里正都按了手印,他不敢不画。”
赵满仓没说话。算盘珠子又响了一阵,他忽然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一声撞在一起。
“画就画了。”他说,“他考得上,是他的本事。考上秀才,名分定了,他就得守官家的规矩。官家的规矩,才是咱手里的刀。”
刘三没听懂,也不敢问。
赵满仓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是白天到的,邻县钱县令的手笔。他拆开,看了两遍,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信上写的是:状子已递州府学正案前。学正苏慎,清流之属,生平最恨越权之吏。六月十二,他到县主考。那押司考得越好,越权的把柄,越攥得紧。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极轻,极慢,像在给什么人记数。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