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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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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想起现代那些年,管过大江大河的人,把水算到每一亩田、每一道闸。如今这条小渠,也是一本账。账算清了,水就公平;水公平了,人心就平。

    钱百顷熬了半个月,到底熬不住了。

    渠水绕开了他家,他家那万亩地,除了坝后头的老田,其余全干了。更要命的是,官滩的地契底档被翻出来后,佃农们怕牵连,跑了一半,都去修渠了。

    他的地,没人种,没水浇。再旱下去,秋收颗粒无收。

    这话,钱百顷攒了一路。他关在屋里想了三天,把脸面想了三遍。头一遍想派钱贵来。钱贵说,老爷亲自去,才显得心诚。第二遍想带银子来,又想起那押司连孙麻子的账都不贪,银子怕是更不好使。第三遍,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

    三十年前,他圈地的时候,腰杆比谁都直。如今,腰弯下去了,才知道弯腰有多难。

    第三十天,钱百顷亲自登了县衙的门。

    他站在堂下,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陈押司……钱某,求个水。”

    陈野坐在案后,没说话。

    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水,是官渠的。”陈野说,“官渠的水,按官规分。跟钱家,跟百姓,一个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百顷连声应。

    “官滩的契,还回来。”陈野说,“二十年的租子,县衙不要你的。地,还是你的老田。”

    钱百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官滩那几百亩,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可如今,官契底档在人家手里,渠在人家手里,水也在人家手里。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钱某……认。”

    走出县衙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钱百顷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的渠水哗哗地响,流得正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圈地时的威风。那时候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几斗水,给一个小押司弯腰。

    这事传出去,全县都炸了。

    “钱老爷认栽了!”

    “陈青天把水,分给咱了!”

    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大人,钱家这一栽,咱县里的地,往后可就是水说了算!”

    陈野没接话。他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望着东街的方向。

    赵家宅子的灯还亮着。可算盘声,好些日子没响了。

    “老周头,”他说,“你说,赵满仓这些日子,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还不好?”老周头说,“他前头吃了两回亏,怕是缩了。”

    “他不是缩了。”陈野说。

    他想起赵满仓那双眼睛。石灰亏了三百两,他没急;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打了水漂,他也没急。一个拨算盘的,亏了六百两,连算盘都不拨了。

    这不正常。

    “他越安静,”陈野说,“越说明他在憋大的。”

    夜里,赵家宅子。

    赵满仓坐在灯下,把一沓旧契,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石匠的契,农户的契,烧得火苗子一蹿一蹿。

    刘三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老爷,这些契……”

    “没用了。”赵满仓说,“石匠的账,让县衙接走了。农户的账,让律给砍了。钱家的水,也让他分了。再攥着这些纸,就没意思了。”

    他烧完最后一张,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邻县钱县令的。钱百顷的族弟。

    “打狗要看主人。”赵满仓说,“他打了钱家的脸,钱县令的脸,挂不住。”

    他封好信,又提起笔,在信皮上添了一行字:

    青石县的押司,名分未定,官身未授,手却伸得比县令还长。

    他写信,从来不写长的。长信留把柄,短信才干净。这两行字,够钱县令琢磨三天的了。

    火盆里的灰,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黑暗里,没有算盘声。

    赵满仓不拨算盘的时候,才是他真要算账的时候。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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