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
“我知道。”林栀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晚饭吃完之后她爸主动去洗碗了,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削水果,林栀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笑,音响里灌满了那种热热闹闹的背景声。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明天搬行李、后天开始住校、下周五他们走、这间屋子以后会不会变成空荡荡的。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周日傍晚六点半,林栀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妈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东西都带齐了没?”
“带齐了。”
“钱够不够?”
“够。”
“那你——”她妈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的时候她妈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楼道里的回音遮住了。她没有听清,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校门开着一条缝,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顾淮已经到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他看见她拖着行李箱过来,走上去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他说,“三号公寓在操场后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十月的夜来得早了,天已经全黑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路过操场的时候林栀往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没有猫蹲在那边。
“灰墙今天下午在凹槽边趴了两个小时,”顾淮说,“后来风太大了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在凹槽里放了一片叶子。”
“那它今天值了半天班。”
“半天也够了。”顾淮说,“它平时最敬业的时候也就两小时。”
三号公寓是一栋六层的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亮着一半。林栀的宿舍在303室,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顾淮把行李箱提到楼梯口停住了:“女生宿舍我不上去了,你自己搬上去。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林栀接回行李箱拉杆,“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事。”
顾淮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在她的视野里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摸出来递给了她——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
“搬家奖励,”他说,“明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等你。你哪个窗口打饭?”
“我还没摸清楚食堂的窗口。”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下楼就行,我带你走一遍。”
林栀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好。”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里,提起行李箱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303室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的女生正趴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新室友?你好!我叫方晴。”
“林栀。”
“你住靠窗那个下铺!”方晴指了指,“床垫我已经帮你擦过了,你直接铺就行。”
“谢谢。”
林栀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下铺旁边。床板已经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垫,她把带来的褥子铺上去,又铺了床单,把枕头被褥一一摆好。方晴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东西不多啊。”
“嗯,先带了些基础的,缺的到时候再买。”
“你也是高一三班的?”方晴问。
“对。”
“我是二班的,隔壁。”方晴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啊。”
林栀收拾完行李,把书包里的课本码进书桌抽屉里。她打开书包最里层的时候摸到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跟课本放在一起。铁盒盖子上的褪色小花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顾淮刚才给的那颗糖放进铁盒里。第五十张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三号公寓的窗户对着操场方向,从三楼望出去能看到操场边的灯柱和灯柱下面一小片被照亮的草地。铁门在更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那个方向她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到了。床铺好了。”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门口。你床头那扇窗户能看见铁门吗?”
“看不到,太远了。”
“那明天早上我路过铁门的时候帮你跟灰墙说一声,说303的灯亮了。”
林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操场,路灯把草叶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绿色。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条:“灰墙会听你说话吗?”
过了几秒他回:“它不听。但我说完它蹲着那个位置会换一下姿势。我觉得那就是它听懂了。”
林栀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回头环顾了一眼新宿舍。四张床铺,还有两张空着。方晴已经关了灯准备睡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看一部什么剧,小声外放着。
林栀把外套脱了挂好,躺到了床上。床垫是新铺的,有点硬,但枕头的味道是干净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给她妈发消息。
她重新摸出手机,打开和她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不错。”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妈的回复弹出来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边。
夜里的宿舍很安静。方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窗外偶尔传来操场那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有点晃眼。她看着那面墙想了一会儿明天早上食堂的布局、第一节是什么课、书包里那盒糖还剩几颗。想着想着她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醒的时候方晴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凉意很重,她下楼的时候哈了一口气,能看到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七点整,食堂门口。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给她:“食堂三楼有汤粉,二楼有粥和包子,一楼有面。你习惯吃哪个?”
“二楼吧。”
“那以后我早上在二楼等你。”
两个人走进食堂。早晨的食堂里人已经很多了,热腾腾的蒸气从各个窗口冒出来,把整片空间熏得暖烘烘的。顾淮带她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子推到她面前:“鲜肉馅的,还是那家。”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温度刚好。她嚼着包子的时候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操场那边,一小截铁门的顶从树丛里露出来,铁皮上有一块被反复摩挲出的银白色光泽。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早饭。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十月初的早晨,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云一丝一丝地画在天上。铁门那边,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走到凹槽边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食堂的方向。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旧操场的草还在长。凹槽里空空的——今天早上的糖,已经被林栀放进口袋里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