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是三楼的邻居,姓赵,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站在门口说:"阿黄,开门,我给你送吃的。"阿黄不理他。它不需要吃的。它要老李回来。
但今天赵邻居没有走。
"阿黄,你听得到吗?"门外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闷闷的,"我给你放了狗粮在门口。你……你记得吃啊。这雨下得大,你别趴在门口地上,凉。"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
它不想听。这些人的声音都很好听,说的话也很温柔,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声音。老李的声音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咳嗽后的喘息,但很稳。老李喊"阿黄"的时候,第二个字会拖长一点,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阿黄——"
没有人这样喊它了。
它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它好像又闻到了烟草味。不是毛毯上那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霉味,是真正的、浓烈的烟草味——老李蹲在护城河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火柴"刺啦"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老李鬓角的白发。他吸一口烟,然后咳嗽,咳得弯下腰,手捂着嘴。阿黄就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老李就笑,把烟掐灭,摸摸它的头:"少抽点,阿黄不喜欢。"
阿黄睁开眼。
烟草味消失了。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雨水的气息。
它慢慢地站起来,后腿有些僵硬——年纪大了,加上这几天总是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关节不太好。它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护城河看不见了。雨幕像一层灰色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柳树垂着枝条,被雨水打得弯弯曲曲。河面上泛着细密的水花,偶尔有汽车驶过桥面,溅起一片水雾。
以前下雨的时候,老李会站在窗边看护城河。他看得不多,但每次看的时候都很安静。阿黄就蹲在他脚边,也看。它看不懂河水的流动,看不懂柳树的摇摆,但它看得懂老李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是满的。像一碗热粥,表面平静,里面全是温度。
现在窗边只有它自己。
它跳下窗台,走回藤椅旁边。藤椅的扶手上有几道牙印——是它小时候咬的。那时候它刚来,什么都不懂,见什么都想咬。老李的拖鞋、桌腿、藤椅,都遭了殃。老李不生气,只是把藤椅搬到它够不到的地方,说:"阿黄,这个不能咬。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它长大了。藤椅也老了。藤条有的地方断了,露出里面的竹芯,像骨头从肉里穿出来。老李用布条把断的地方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包扎伤口。
阿黄把鼻子凑到藤椅的缝隙里,用力嗅。
烟草味真的没有了。
它忽然觉得害怕。不是那种对雷声、对陌生人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地面在慢慢下沉,像它脚下的东西在一点一点消失。老李的味道是它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如果味道没了,老李是不是就真的"走了"?不是那种暂时的、像妈妈一样的"走了",而是永远的、再也回不来的"走了"?
它不知道。动物不懂"永远"。但它知道"不在"。老李"不在"了。味道"不在"了。脚步声"不在"了。烟草味"不在"了。
它把脑袋搁在藤椅的坐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叫,不像吠,不像它以前发出过的任何声音。像风穿过空瓶子,像雨滴进干枯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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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阿黄趴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了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不是老李的拖鞋声。是布鞋,轻轻的,有点拖沓。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敲响。
"阿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黄认识这个声音——是隔壁的张阿姨,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的。她以前经常来串门,和老李坐在藤椅旁边聊天。老李给她倒茶,她喝一口,说"太烫了",然后吹一吹,再喝。阿黄就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话它大部分听不懂,但语气是暖的。
"阿黄,你开门,阿姨给你带了点东西。"
阿黄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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