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微光迟迟不展,昏黄灯光被厚重的阴影死死压住,只能勉强圈住茶几方寸之地。覆着白布的家具静立四周,像缄默的旁观者,静静聆听那段被尘封十年的血色过往。
叶婉垂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将眼底所有翻涌的崩裂情绪尽数藏在阴影里。方才那句自白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沉坠万年的冷意,牢牢冻结了满室空气。
我们以为的探险,是整场棋局最开始的诱饵。而我,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精准选定的棋子。
十年前那一步踏入院门的抉择,割裂了她整个人生。从前的明媚鲜活、热烈滚烫,尽数被那片荒芜废院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具被黑暗啃噬干净的躯壳,在人间孤零零枯坐十年。
林宇端坐不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酸涩、愧疚,层层缠绕,堵得胸口发闷发沉。他全程沉默聆听,没有插话,没有追问,只用最安稳的姿态,给足她袒露伤疤的勇气。他清楚,此刻的每一句过往,都是她强行撕开旧伤、沥血剖开的真相。
陈风依旧静坐一侧,眸光沉敛如深潭,没有多余的神色起伏。他早已从无数墟局残迹中窥见古阵的诡秘残酷,却依旧被这场十年前置的布局撼动心神。从一封伪造落款的书信、一场年少懵懂的探险开始,棋局便已落子,环环相扣、步步锁命,根本不给人半分退路。
漫长的死寂流淌良久,叶婉才缓缓抬起脖颈。
依旧是低垂的视线,依旧是单薄紧绷的肩线,可她的声线里,多了几分回溯往昔的冰冷颤抖,像是重新站回了那个宿命倾覆的白昼,每一寸呼吸都再度染上了废院的阴寒死气。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得有些过分。”
她轻声开口,字句虚浮,隔着十年岁月的尘埃,轻飘飘落在屋内,“晴空万里,天光透亮,连风都温温柔柔的。我们四个人背着简易的登山包,揣着手机和手电,一路说笑打闹,满心都是新鲜感。谁也没有多想,谁也没有预感,那样明媚的白日,会藏着一座吞人的死地。”
年少的无畏从来不是勇敢,是无知。
无知所以坦荡,无知所以肆意,以为世间所有秘境,都只是风景错落,以为所有荒芜之地,都只是岁月留白。他们从未知晓,有些废墟,从不是废弃的建筑,是活人误入的祭台,是古老棋局专门收纳鲜活性命的囚笼。
“那座城郊精神病院,比信里描述的更破败。”
叶婉的语速极慢,一点点复盘着那场覆灭所有美好的意外,“院墙大半坍塌,露出内里斑驳裸露的红砖,墙面上爬满枯死的藤蔓,枯枝虬结,像无数干枯的手爪,死死扒住墙体,盘踞不散。院门口的大铁门锈迹厚叠,锁具早已朽烂,轻轻一推,便是刺耳的吱呀声响,沙哑尖锐,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很远。”
风穿过空荡的楼栋缝隙,没有寻常山野的清透风声,只有沉闷的呜呜空响,像有人压低嗓音,在暗处低声呢喃。
“当时我们只觉得荒院氛围感十足,只顾着兴奋拍照,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诡异死寂。”
她自嘲般轻轻轻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彻骨寒凉,“整片山野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野草生长的动静都悄无声息。四野沉静得诡异,像是整片天地的生机,都被这一座废院彻底吞尽了。”
同行的三人,都是她在探险论坛结识的伙伴。两男一女,年纪相仿,性情鲜活,平日里最是热衷奔赴各类荒山野址,胆子极大,素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彼时的他们,步履轻快,笑声清亮,踏着满地碎砖荒草,毫无防备地踏入了废院深处。
“院内的陈设杂乱不堪。”
叶婉的思绪彻底沉入十年前的场景,细节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破旧的病床歪斜堆叠,被褥朽烂成灰,落在地上一碰即碎。散落的桌椅、锈蚀的器械、泛黄卷曲的旧档案,铺满了整条走廊。厚厚的灰尘覆盖万物,每一步落下,都扬起漫天浮尘,蒙住视线,呛得人呼吸发紧。”
阳光明明透过破碎的窗棂、坍塌的屋顶洒落,落在地面形成斑驳亮斑,却驱不散院内沉积的阴冷。那寒意不来自风,不来自光影,是从建筑肌理、地底深处缓缓渗出来的,沉甸甸、黏腻腻,贴着皮肉钻进骨缝,让人四肢发僵、心神发沉。
“我们一开始还在说笑,讨论这里曾经的模样,翻看散落的旧档案,对着老旧的器械拍照留念。”
她的指尖在膝头微微蜷缩,力道极重,指节隐隐泛白,“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以为这只是一处普通的废弃旧址,直到我们穿过中廊,走到最深处的后院。”
整座废院的凶险,全部藏在无人问津的后院。
前院的破败是表象,是用来诱骗世人的伪装,荒芜、杂乱、寻常无奇,足以让所有闯入者放下戒备。而真正的禁忌、真正的祀阵、真正吞人的黑暗,全部蛰伏在院落最深处,沉默封存,静待入局之人踏破界限。
“后院和前院完全不一样。”
叶婉的声音微微发颤,时隔十年,那段深入骨髓的心悸依旧清晰刺骨,“没有杂乱的废墟,没有堆积的朽物,地面平整得异常,整块水泥地被打磨得光滑冰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正中央,刻着一整块巨大的阵图,纹路深陷,交错缠绕,密密麻麻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后院空地。”
那不是人间匠人的雕刻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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