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有水光——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光线暗。“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我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事先写好的那页纸，递到他面前，“撤军。签和约。从今往后，大金国和西梁女国以子母河为界，互不侵犯。你们不是缺女人吗？抢是抢不来的。但是——“
我把笔递过去。
“女儿国每年秋收后输送粮食二十担、子母河水十桶到边境驿站。你们拿回去喝，生自己的娃养自己的娃，比抢女人体面多了。边境通商之后，想娶的娶，想嫁的嫁，那是自由往来，不是抢。“
金将军盯着那张和约看了很久。肚子的重量把他整个人压得弓成一只虾米，额头上全是汗。外面的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个副将已经靠在帐篷上哭起来了，声调高亢，中气十足——看来之前喝了不少水。
他终于伸手接过笔，字迹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血手印。
“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一只挨了揍又不得不认输的老虎，“水管你什么时候修？“
“签完了就修。三天之内回去装，比原来还结实。到时候落胎泉重新出水，你派人去取，一人一碗，喝完肚子就消。“
“三天？？“
“已经很高效了。将军您自己也懂点工程就知道，拆容易装难——接头要对齐，泥封要压实，藤蔓要绑紧，竹箍要套牢，少一步都漏水。“
金将军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将军——明天早上煮饭的时候换口锅。缸里的水今天只倒了两葫芦进去，浓度稀。明天要是再煮，缸底剩下的那一层可就是纯的了。三千个人一人一口纯的——“我比了个肚子变大的手势，“那就不是二十多天的事了，半个月就得生。“
金将军猛地睁开眼，脸色从绿变成白再从白变成透明，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嚎。那声音穿透营帐，穿透夜空，吓得二师兄从藏身处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十天之后，落胎泉的水管装回去了。
三片蚌壳重新嵌进去，藤蔓双股绑扎，湿泥封了两层，接口处还加了道竹箍。如意真仙站在旁边验收，拿手指敲了敲，又扒拉着看了看，最后点了点头：“行。比原来还结实。“
大金国撤军了，据说大将军喝的太多子母水，当时我带的落胎水不够，还是生了18胎。此是后话。
回女儿城的路上，二师兄挑着空葫芦走在我旁边，一路上沉默了大概半里地，最后还是没忍住：
“老沙，你拆水管的时候——那三片蚌壳是你上回修水管用的那三片？“
“对。“
“拆下来你又收好了？“
“对。擦干净了放怀里的。“
“然后装回去的时候又用上了？“
“对。蚌壳这东西，不泡水不会烂的。流沙河底那些蚌壳，埋了几百年都没事。“
二师兄沉默了很久，最后嘟囔了一句：“老沙，你以后别研究打仗了。你去开班授课吧，专门教人怎么算账。拆了再装，装了再拆，同一份材料用三回——你这比偷水还狠。“
“这叫后勤的周转率。东西用了不能扔，能复用就复用，能修补就不替换。“
二师兄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边走边摇头：“跟你走一路，我总觉得哪天你会把我的钉耙拆了当柴火烧。“
“那不会。钉耙能打架，拆了可惜。锅底才拿来当盾牌。“
二师兄走得更快了。
回城之后，女王在城门口等着。
她站在门下，藤甲已经卸了，披了件素色的袍子。师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我走之前近了两寸。
我把和约递过去：“签了。大金国退兵。以后不会再有战事了。“
女王接过和约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五条“落胎泉使用权共有“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沙师傅，那水管——“
“拆了，又装回去了。比原来结实。落胎泉现在能出水了，以后女儿国和大金国各取所需，配额写在和约第五条里。“
师父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悟净，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把空葫芦收进褡裢里，“就是那三片蚌壳用了两回，有点磨损。下次得再找新的。“
大师兄在旁边抱着手臂，难得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流沙河底下五百年，各路妖怪打完了之后看我的眼神，大概就长这样。
那天晚上我翻开日志，在“女儿国“那一页添了最后一笔：
“功绩：拆落胎泉水管一条，换大金国行军饮水一缸，三千将士饮后皆孕，签和约一份，修复落胎泉管道。从拆到装，三片蚌壳复用两回，藤蔓换了新的，湿泥补了两层。大金国退兵，女儿国解围。另：金将军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子母河的水，用途已经成功转型——从'团队一级危险品'升级为'战略级物资'。两葫芦换了三千人的肚子，性价比极高。以后出门在外，随身的葫芦里一定常备。另：二师兄今天跟我保持了一丈以上的距离，看来他对水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对妖怪的恐惧。“
过了大约半年，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大金国那边的后续。
消息传回来说：金将军生完18胎之后，主动请缨常驻边境，负责与女儿国的商贸对接和每年的取水工作。大金国那一年新添的婴孩比往年多了两成，国王高兴得给他升了半级。
据说金将军上任那天，对着女儿国的方向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我猜得出来。
他大概是在说——“那个秃头和尚，狠。真的狠。“
我是有头发的。不过不重要了。
和约存档：一式三份。女王袖子里一份，金将军营帐里一份，灵山备案一份。沙僧亲手抄的副本夹在日志里，备注栏写着：“如有纠纷，凭此对质。另附拆装水管示意图一张，落胎泉管道的结构我已经画下来了，以后要是再打仗，五分钟就能拆完。“
落胎泉管道现状：已修复，双层泥封，双股藤蔓，加竹箍加固。如意真仙验收合格。沙僧备注：“用了两回的三片蚌壳终于退役了，留在了管道里。算是给解阳山做了点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