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腿的泥。
“苗圃里我跟你说的,账要平,苗床也要平。“她背起锄头,“你那本账,平不平我不管,可你人得平。别把自己算丢了。“
“记着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陶爱民。“
“嗯。“
“那句话我说完了。你那句准话,我也收着了。剩下的,等你分配定。“
她朝山下走去,围裙在风里飘了一下。
陶爱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手背上的泥印子干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他想起父亲那块工牌。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没护住自己。苏晓晴方才那句“别把自己算丢了“,跟他撕账本那夜想的事,是一个理——他进体制,是为了让更多的手有活干,可别到头来,把自己那双手也算没了。
傍晚回宿舍,他把窗台那两棵桃苗浇了水。苗活了,抽了新叶,嫩绿得扎眼。他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趟回来,身上多了两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东西:父亲那句“你能这么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和苏晓晴那句“我等你分配定“。一个从根上来的,一个往远处去的,把他夹在中间,反倒稳了。
论文最后一页,他写的是“初次分配要让干活的人拿得多“。这回他信了——不是信纸上的理,是信田埂上那个沾泥的姑娘,和车间里那块擦亮的工牌。
夜里,他把那张贺年卡翻出来,压在论文上。卡上“静候分晓“四个字,如今有了着落:分晓不在他嘴上,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肩上轻了,心里却重了——轻的是没了那笔买不下厂的执念,重的是真要去做的事,一件件都压在日程上。苏晓晴那句准话,他收着;父亲那块工牌,他记着;这两样一前一后,够他把前半程走稳,也够他提醒自己,别在半道上把人算丢了。
分配,就在这俩月里。
他把抽屉关上。夜很深了,窗外梧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静了。这一章,先到这里;下一章,是跟舅舅的那场谈话,是把三百三十多万,一笔一笔,交出去的头一道关。
而资产清零的那张清单,还压在抽屉最里头,等着他一笔一笔去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