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晓晴。
年前她托人带过话,说等他分配定了,有句话要跟他说。那时候厂里的事压着头,他没顾上回。如今账撕了,路定了,那句话,也该去听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她年前寄来的那张贺年卡。卡上只有一行字:静候分晓。
他笑了笑,把卡压在台灯底下。
正月十六,镇上来了返程的客车。陶爱民背起行李,跟父母道别。父亲没多说,只把那双劳保皮鞋又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儿子穿得周正。母亲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说路上吃,背过身去抹了下眼角,又转回来把他的衣领翻整齐:“到了学校,饭要按时吃,别省。“
父亲在院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鞋的布,没上前,只朝他点了下头。陶爱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最终没出口。他猜得到——父亲这辈子,送他上学、送他进厂、送他远行,从没说过“路上小心“之外的话。可那块工牌,那双手,早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动时,他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眉上挡光,身板比年前直了些。
车拐过镇口的老槐树,父亲的影子没了。
陶爱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外头是熟悉的田野,麦苗返青,渠水新涨。
他闭上眼,听见父亲那句“你能这么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和七页纸撕开时的轻响,叠在一处。
这一程,他要去听苏晓晴那句话。听完,就该回学校,等着毕业,等着分配,等着走那条从今开始的路。
车窗外,田野一垄一垄退过去。他想起年前站在这条路上,还是个揣着存单、算着利差的后生;如今存单还在,可心里那本账,已经换了个算法。父亲那双劳保皮鞋,他穿在脚上,鞋底纳得密,踩在车票屑和泥土里,一步步,往该去的地方去。
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手在,活就在“。父亲的手,护的是一家人的活;他这双手,往后要护的,是更多像父亲这样的人家的活。两双手隔了三十年,攥的是同一个理。
而那条路上,第一站,是让父亲那样的手,有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