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号,系办公室的长途电话找到陶爱民。传达室老头扯着嗓子在楼下喊了三遍,他从四楼跑下去接,话筒里是宋头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有点哑。
“破一千了。“
四个字,说完就是电流声,滋滋啦啦。
“营业部里空得很,行情板上一大片绿。上个月还有人喊着抄底,这个月没人吭声了。“宋头顿了顿,“涂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声。账上没你的东西了,就是报个信。“
“知道了。谢谢宋哥。“
挂了电话,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没动。五月的太阳照在水泥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晃眼。
一千五百五十八,跌到一千。四个月,跌掉三分之一还多。
他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贴满剪报的本子,翻到二月中那页。评论员文章的标题抄在正中间,《警惕证券市场的非理性繁荣》。他从这一页往后,用铅笔拉了一张表,三栏:日期,报纸怎么说,指数在哪里。
二月十六,一千五百五十八,历史新高。
二月二十二,评论员文章,第一次出现“投机过热“,第一次出现“泡沫“。
三月,“加强监管“的提法见了三回报。
四月,地方报纸开始登股民来信,标题都是现成的——《我被套牢的一百天》。
五月十四,破一千。
表拉完,铅笔搁下。他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又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去年抄的那些版面。一个字都没抄错。
字在先,数在后。报纸上的字是风向,指数是船。船头调过来总要比风慢半拍——可只要风换了,就没有不转的船。
食堂那块抄行情的黑板还在老地方,粉笔字停在四月中,没人再往上写。一半的字被袖子蹭花了,剩下的几个数字孤零零地挂着,像退潮后搁在滩涂上的几条鱼。
打饭的时候他碰见了赵老师。教投资学的赵老师排在队伍中间,端着搪瓷缸,打了二两饭、一个素菜,菜只要了半份。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老师点了点头,很快把头别过去了。三月份的时候,赵老师账户上是三万快四万。他没打招呼。这种时候,不打扰就是体面。
晚上路过宿管室,老陈头隔着窗户招手,叫他进去,压着嗓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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