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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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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爷,还有一帮跟他年纪相仿的学生。车灯昏黄,烟味、汗味、茶叶蛋的味混在一处。陶爱民靠窗坐着,裤腰里那一圈硬硬的纸贴着肚皮,随车身一颤一颤。

    他不跟人搭讪,也不闭眼。三十七年坐火车的规矩,他又捡了起来:东西贴身,背靠车厢壁,脸朝人多的方向,困了眯一刻钟,醒一次,摸一次腰。

    邻座是个跑单帮的,五十来岁,看他一路警醒,乐了:“小兄弟,出门带的啥金贵物件?“

    “学费。“陶爱民答。

    “学费随身带两千?“对方撇撇嘴,显然不信,也就不再问。

    车过苏州,跑单帮的泡了一缸子浓茶,话匣子打开了。他跑了六年券,芜湖、合肥、武汉都走过,讲起各地的行情如数家珍。陶爱民不多话,只是听,偶尔递一句:“合肥真有六八折的价?“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挂牌是有,可人家一天放两百个号,天不亮去排队,排在后头就白搭一天。本地黄牛跟柜台里的人熟,号都被他们把着——外乡人去,能收到货,比登天难。“他说着摇头,“这碗饭,吃的是腿,更是人头熟。“

    陶爱民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他前世分管过金融,知道柜台后面也是人,是人就有规矩、有缝隙。合肥的路怎么走通,等到了合肥再说——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夜里十一点,车过一条大江,桥很长,钢梁一根一根从窗外掠过去,车轮的声音变成轰隆隆的一片。对岸的灯火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上海快到了。

    陶爱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两千五的面值,上海柜台要是挂九十七块五,就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挂九十五,是两千三百七十五;就算砸到九十二,也还有两千三百——本钱两千,路费饭钱六十块,怎么算,这一趟都亏不了。

    这笔账他算过不下二十遍。可他还是又算了一遍。前世审过的可研报告里,凡是拍着胸脯说“稳赚“的,他都要打回重做——世界上没有稳赚的买卖,只有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了的买卖。

    车轮的声音慢下来。广播里的女声报出站名,普通话,末了又用上海话报了一遍。

    车停了。人潮涌向车门。

    陶爱民最后摸了一次腰,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一扣,随着人流下了踏板。

    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日,清晨五点五十,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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