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往南,过两条水路,就是江宁府,我娘家在那边做布匹生意。”
“虽不算什么权贵,但底子厚实。我手里有哥哥的身份玉牌,到了江宁府,我们可以去投奔他们。”
男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急切地想把这幅蓝图铺开。
“外面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朝廷的兵和流寇打来打去,市面上的东西迟早要涨上天。”
“我在柳府里看过账房先生盘账。”
“等到了江宁,我们就把手里剩下的银子全拿去囤下等的粗盐、棉麻和药材。”
“不需要太好的货色,只要是能续命用的,等打仗打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转手就能翻上几番。”
他越说越有底气。
“然后,找几个靠得住的伙计跑腿就好,在江宁买个带院子的大宅子。”
柳知玄设想着。
“我们把这几个能干粗活的留下来当短工使唤,至于那些太小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带过。
“姐姐喜欢吃好吃的,我就请两个专门做饭的厨子,天天让他们做。”
“我会把生意做得很大,大到那些江南的富商都得给我们送钱。”
男孩的眼睛里泛着光。
“到时候,没有人能在街上打我们,我们不需要再去捡别人倒掉的东西。”
“我们会一直住在一起,等我长大,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他期盼地说着这个最终目标。
破旧的木车轮压过一截干枯的树干,车体向上颠了一下。
几个缩在干草堆里的小叫花子发出一阵梦呓的哼唧声,又翻个身沉沉睡去。
朔离听完这一长串详尽的安排。
她托住自己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靴子边缘粘着的冻土。
“哦,听起来挺好的啊。”
听到这句轻飘飘的附和,柳知玄抓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
“……不过。”
朔离坐直了身子。
她直视着男孩的眼睛,将对方的幻想全部打碎。
“你去江宁买大宅子过安生日子去吧,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柳知玄唇角的笑僵在脸上。
“姐姐,你要去忙什么?”
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买宅子,赚很多钱,吃好吃的,这不一直是你要的吗?”
“我是要赚大钱啊,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宅子了。”
朔离扯回自己的衣袖,满不在乎道。
“老头死了,他也用不上那些东西了。”
少年把头向后仰去,后脑勺枕着那捆破麻袋。
“我现在改主意了。”
“我要去南边找一座很高很高的大雪山。”
柳知玄的呼吸乱了。
“大雪山?”
他瞪大眼睛。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老头平时老挂在嘴边、天天神神叨叨念的能成仙的地方啊。”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也听过能移山填海的疯话吗。”
“……”
柳知玄呆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朔离,像是在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发了癔症。
“姐姐,你疯了吗?”
“那只是老头胡编乱造用来骗小孩子的瞎话,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哪里有什么成仙的雪山?”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那种地方……”
男孩剧烈地喘息。
“你怎么可能爬得上去,那种地方肯定特别危险!”
“为什么爬不上去?”
面对这份激烈的反驳,朔离语气不变。
“这世上就没有我朔离爬不上去的山,也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近乎固执的自信落下。
在破烂不堪的马车上,穿着满是补丁麻衣的叫花子,把前往不存在的仙山说得像去街口买个糖葫芦一样自然。
“至于有没有神仙,那得我自己登上去才知道。”
“老东西念叨了一辈子想去看看,遗言也叫我去看看。”
“我也觉得在这下边的泥坛子里滚来滚去没意思透了,既然有更高的地方,那我当然要去凑个热闹。”
柳知玄愣愣地望着朔离。
她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砸进男孩的脑海里,把他弄得一片混乱。
不,这算什么理由?
老道士明明已经死了,他生前算什么本事,死后凭什么还要用一句话把她支走?
我连以后的银子怎么赚,连买几个宅子里的下人都盘算好了,我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她为什么宁愿去信死人的遗言,去追逐不存在的虚影,也要把我连同安稳的日子一起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