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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的时间到。
朔离打着哈欠,向后仰起脖颈,透过木门缝隙往里望去。
火坑里的枯树枝熬成了猩红的暗炭,老道士先前的嘟囔平息。
“总算是睡死了。”
她没急着跑进去睡,而是先跑到附近的小溪洗漱。
少年双手合拢捧起一捧冷水,用指腹用力搓洗着混合着柴灰和油垢的污迹。
白日里为了不惹人眼目,她习惯将自己弄得连五官都看不清。
如今夜深人静,黏腻的糊合物贴在皮肤上实在难受。
弄干净后,朔离蹭干水渍,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她绕过睡得死沉的老道士,在佛像侧边找了一块相对避风的空石板,顺势闭眼躺倒准备睡觉。
突然,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几步开外响起。
有东西落上肩膀,它干巴巴的,勉强带着几分热量。
朔离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柳知玄正弓着身子半跪在她身侧。
男孩将老道士先前留给他御寒的那条巴掌大的破棉絮薄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由于被子实在太小,柳知玄仔细地扯平四个角,尽量把朔离漏风的肩膀和腰腹盖住。
干完这些,柳知玄停下动作,他双手捏着被角,刚准备张开嘴扯出那副懂事乖巧的嘴脸。
“嘘。”
朔离做出噤声的动作,示意老道士的方向。
她翻了个身,空出左侧一大半的石板,在空位上拍了两下。
柳知玄愣在原地。
他本来准备好了如何利用让被子的行为来换取一份更为坚固的庇护,连面部委屈的神态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但这人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走。
男孩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爬上那块空地,挨着朔离躺平。
朔离手腕一翻,半截不到的被子罩在两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会。
寺庙内的火光黯淡了些,朔离闭着眼,突然不耐烦地低声抱怨。
“你这小鬼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干什么?”
柳知玄的半个脑袋缩着。
他确实在看她,并且看得出了神。
在男孩十岁前的人生里,他混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柳府深宅大院。
高高在上的主母以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们,脸上总是抹着名贵的胭脂水粉,光鲜亮丽。
流放后,他看到的更是成堆黄瘦不堪的野狗般的流民。
但朔离完全不同。
那层脏兮兮的伪装洗去后,清秀干净的五官有着异于常人的精致。
火光跳跃下,少年眼睫的阴影落在鼻梁侧边,毫无警惕和防备,透着一种散漫到骨子里的底气。
这种无论身处何等破败境地都不会被折损分毫的气质,让柳知玄一时无法将她和白天那个为了几个铜板就愿意点头哈腰的叫花子重叠在一起。
“姐姐。”
他在黑夜里坦诚。
“我觉得你很好看。”
她确实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听到赞美,朔离依旧闭着眼睛,唇角微扬。
“算你有眼光。”
她将这份夸奖全盘接下。
“那是当然的,我可不是一般的叫花子,我厉害着呢。”
“所以别成天想那些有没有的破事。”
“我说过,只要你的脑子好使能弄到大鱼大肉,我就会罩着你,赶紧闭上眼睡觉。”
她语气狂妄而自信,彻底将两人地位上的拉扯定调。
柳知玄听着这番话,一愣。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毫无条件地承诺这般大话吗?
他看着她的笑,片刻后,男孩低下头,不再摆出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虚假乖巧。
“哦。”
柳知玄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将身体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翻过身,安安分分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