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们为什么不多走会儿呢?我喜欢听你说话,风趣幽默,很有魅力。“她很认真地说,“你就不想让我多听你说话吗?“
她说“风趣幽默,很有魅力“的时候,没有笑。她是认真的。这比笑更让人心动。因为如果是开玩笑,你可以一笑而过;但如果是认真的,你就得接住它,得把它放在心里一个安全的地方,锁好,别弄丢了。
“那我只好舍命陪美女了。“我说。
我知道她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的。这是她的性格——一旦她想往哪个方向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试图说服她,不如顺着她。反正我也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回去。
其实我真的感觉到有点冷了。但冷就冷吧。有些东西比冷更重要。
“拜托,不要拿我开涮好不好。我还没听到你唱歌呢。感觉到你对歌曲的独到见解,一定唱得还不错。“她说。
她指的是前两天在教室里,我哼了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被她听到了。她当时没说什么,但显然记在了心里。她说“独到见解“是在调侃我——因为我那天哼歌的时候,旁边有人问“这是什么歌“,我随口说了一句“这歌讲的是自由,不是爱情“,她觉得我故作深沉。
“你的歌我也没听过吗?那样多不公平的。你会听到的,在不久的将来。“我故作沉默道。
“你是说文艺演出吗?那是什么歌啊,那种场合,条件很苛刻的。“
“我还没想好呢,总之我一定要选一首黄家驹的歌。“
“那祝你好运啊!“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信任。她相信我会站在台上唱歌,相信我会选一首好歌,相信我不会让她失望。那种信任的重量,比外套重得多。
“走吧,我们回去吧!“
这次是我先提的。不是因为不想走了,而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住了——身体上的冷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不走,明天大概率要感冒。而且时间也不早了,快十点了。女生宿舍十点关门,她得赶在关门前进去。
一路上,我不禁步履加快。因为我真的有点冷,也没怎么说话。
她跟在我旁边,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她没有问“你怎么走这么快“,因为她感觉到了——我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姿势从刚才那种悠闲的散步变成了目标明确的“赶路“。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把衣服还给我。她知道我嘴上说不冷是假的,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这时候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我,我会觉得被拒绝了一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我走快了一点。
到教学楼时,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调皮的眼神,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的认真。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是不是你想要信啊?我还没写完呢。再说这么晚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寝室吧,你也写不成了。“我说。
我们已经达到心有灵犀的境界了。
她确实是想要那封信。我之前跟她说过,我在写一篇东西给她——不是普通的纸条,是一封正儿八经的信,写在信纸上,折成心形,塞在信封里。她一直惦记着。每次见面都问“信写好了吗“,每次我都说“快了快了“。
“那就算了吧。“她说。
但从她失落的眼神里我就知道,如果看不到我的信,她今晚真的是睡不着的。
“其实我已经写好了……“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给我,逗我玩很有意思啊!“她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她知道我在逗她,但她不在乎——因为结果是好的。信写好了,她今晚能拿着它回宿舍,在被窝里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睡着。
“写好是写好了,可又让我交上去了,估计下周语文课你就会看到了。我认为——我认为老师一定会印出来当例文的。“我说。
这是我在吹牛。那封信我确实交上去了,但老师会不会印出来当例文,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不过我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不这么说,她会追问“那现在在哪““那我今晚看什么“。我得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又不让她失望。
“就知道吹,好冷啊!“说着她要把衣服还我。
“还是你穿吧,我怕你会冷。“
“都快到寝室了,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说得轻松。难道你穿了我的衣服,害我冻了一个晚上,也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啊……“她显得不知所措。
“当然是替我洗衣服了。所以你就穿着吧。“
这其实是个借口。我不是真的想让她帮我洗衣服——那时候宿舍楼里连洗衣机都没有,洗衣服是手洗的,她帮我洗衣服这种事根本不现实。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她继续穿着我的外套走回宿舍。因为我知道,她穿着我的外套回去的时候,会闻到上面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我身上的气息。她会把脸埋进去,在楼道里,在宿舍里,在被窝里。这件外套会成为这个夜晚最后的延续,会在她睡着之前,再陪她一小会儿。
“一天就只有对付我的本事。到寝室了,再见。“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楼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的脑袋,白球鞋踩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我目送她上楼。二楼,三楼,四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声控灯,脚步声一停就灭了。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才转身回到寝室。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们已经躺下了。有人在看小说,有人戴着耳机听磁带,有人在写日记。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下鞋子,爬上去。
被子是冷的。但我想起她穿着我的外套走进宿舍楼的样子,想起她说“只要你不冷我就自然不冷了“时那种眼神,想起她追问那封信时迫不及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