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了后者。
“那好吧,我要那些东西,你送我吧,我准备明天下午上完课就走,周日下午回来,怎么样?“
“好的!“我欣然从命。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她列的那些“要带的东西“,分明就是找借口让我去送她。什么“那些东西“,其实就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完全可以不让我送,自己拎着走。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出现在车站,需要一个理由在出发前跟我多待一会儿。
十七岁的女孩,表达“我想让你送我“的方式,是列一张购物清单。
周六下午,我送她上车。
从学校到汽车站,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能看见她的马尾辫在背上轻轻晃动。
一路上,我们的话依然不多。
就如同她带回去的东西一样——不多。这句话我当时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她带的东西不多,说的话也不多,但每一样都有分量。就像我们的关系:不喧哗,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送我。“又是她先开口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送送你啊?“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问:什么时候轮到你离开,我来送你?她在预设一个未来——一个我们还会在一起的未来。因为“送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关系的确认:你在我心里很重要,重要到你需要离开的时候,我愿意站在原地看着你走。
“应该不久就会了。“我说。这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不远了。高三一年,分班、调座位、各种变动,我们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每天在会议室见面。离别是迟早的事。
“明天回来用不用我去接你啊?“
“不用了,你要是不想去上自习就去打球吧,我知道我不在你也学不进去,但尽量少玩一会儿,千万可别再受伤。“她关切地说。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瞎说,哪次打球你没受伤啊?就仗着你爸是大夫,可他离你也太远了吧,还不得我照顾你。“
她连我爸是大夫都知道。这个细节说明她听我讲过家里的很多事——不是刻意记的,是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她全记住了。
“我的良苦用心终于没有白费,以前我都是故意骗你才说我受伤的,被人关心的感觉真是好啊。“我故作得意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我之前说的那些“受伤“,有些是编的。编的原因只有一个——想听她关心我。想听她说“你别受伤““你盖好被子““你多喝热水“。这些话在别人听来是废话,但在我听来,是天籁。
“太伤自尊了,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啊,以后你说什么话我再也不信了。“她又有些“生气“了。
但这个“生气“,跟她之前所有的“生气“一样——是假的。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笑。她不是真的生气,她是享受这个“被骗“的过程。因为这意味着她被需要,被惦记,被放在心上。
说话间已经到了车站。车马上就开了。
就在她上车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真的会舍不得她。
这个“才发现“很重要。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送她“——一个主动的角色。但直到她要走了,我才意识到,真正离不开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这时已经在座位上的她,突然从车上走下来,把一本书交到我手中。
“这本书我本来打算在车上看的,我怕你待着没事,就给你拿着看吧。“
《三毛全集》。她把那本正版的三毛全集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六月的下午,她的手竟然是凉的。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车上的空调,但我记住了那个温度。
“没那么严重,明天不就回来了吗?快上车吧,要开了,路上小心啊!“
我嘴上说得轻松,但手里的书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重——是因为它意味着:她宁愿自己车上没书看,也不想我一个人待着没事干。她宁可自己无聊,也要让我有事做。
相互道别后,我目送着远去的客车在我的视野里一点点地消失。
车开出去的时候,扬起了一小片灰尘。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拐过第一个路口,消失在梧桐树的树荫后面。手里的书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伤感?不是。是惋惜?也不是。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是空。
不是空虚,不是空洞,是一种“本来满满当当的容器突然被抽走了一半“的空。那个容器里装的是过去两周里我们每天在会议室并肩而坐的习惯、是她偶尔抬头看我时那一瞬间的对视、是她写诗时咬笔杆的小动作、是她骂我“笨蛋“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这些细小的东西填满了我的每一天,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存在——直到它们突然不在了。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有靠她留给我的这本《三毛全集》度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那本《三毛全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匆忙间塞进去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看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记得想我。“
我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页讲的是三毛在撒哈拉的日子。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