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讲情面,但长久下去,终非了局。”
“我今日来,除了看顾田产,也是受大夫人之托,将话与你说明白。家塾始终给你留了位置,束脩、用度都有。这西席乃名儒,学问与邱夫子长短如何,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还有书童伺候,替你端砚磨墨。社学这边,你从今日起就断了。”
“家中子弟,当归于家中管教。父母在堂,析家而出乃不孝之举,你自作主张,不仅于礼不合,于法亦不合。”
“邱夫子那里,我会亲自去说。你决意不归家塾,就是违逆长辈安排。真是不知世事维艰。没有家中托举,你连眼前社学的路,都未必走得下去。”
“你好自思量。你若仍执意留在此地,便不是回不回家塾之事了。”
对方言语间已将利害得失说得很清楚,甚至隐隐威胁的意思。
陈砚之问道:“黄二叔的意思,便不许我再去社学,断了我读书进学之路吗?”
黄实道:“砚囝,我做生意的,有一句话‘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这话言下之意,什么是东?大主母便是东。
听到这里,陈砚之笑着道了句:“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
“这诗何意,黄叔不会不知吧!”
……
社学三月斋里。
黄实入座,邱夫子烹茶以待。
黄实对邱夫子道:“姻家,此番我妹夫科举不第,着实可惜可叹。”
“此去京师赶考仅盘缠便费了两百两之巨,妹夫说还要通谒乡举座主和房师,这又需见礼。”
“如今妹夫写信催钱。我妹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邱夫子道:“自古鱼化龙,都要烧其尾。这些钱财需舍得,我看不贵!”
“那座主房师都是何等人物,如何看得上这些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实闻言苦笑。
邱夫子闻言笑道:“你错了,当年李逢吉知贡举,榜未发而拜相,入了中书省。待发榜后,这一科士子不礼部先拜考官,而是直入中书省拜见座主,被时人称为好脚迹门生。”
“你说要钻营却没有好脚迹、好眼力,不懂得与时俱进、紧跟权位,如何能得力。”
“这再多的钱也要舍得!”
黄实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是了,这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此诗有何典故?”
邱夫子道:“此诗似乎出自某处,我岁数大了有些记不得了,容我找一找。”
邱夫子在书架上翻了翻,寻了一本名为《太平广记》的书道:“找到了。找到了。”
黄实问道:“是何典故?”
邱夫子道:“说得是一个周匡物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路过钱塘江遇大潮无钱过渡,故题了此诗于壁。”
“郡守得见当即责令津吏,后周匡物进士及第。”
“从此天下津渡,都传诵着此诗。舟子不敢取举选人钱者,自此始也!”
黄实闻言心道,原来竟是此意。
邱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实一眼。
黄实心道,舟子由此知不可断了读书人进取功名之路,不敢收读书人过渡钱,又何况我等。
阻人功名之恶,更甚于断人财路。
这毕竟是陈家的家事,我何苦从中插手,要是此子日后发迹,岂不是树了个大敌。
黄实道:“我此来古灵村查看田亩,顺便替大夫人问一问砚之学业?”
邱夫子道:“大夫人是不是要陈砚之回家去?否则便不许他在社学,家里也要断了他的供给?”
黄实连忙道:“哪有如此。”
“大夫人只是让我劝他回去,老爷这次在京来书信过问了。大夫人心底颇急切,生怕日子久了,真的生出嫌隙来。”
邱夫子问道:“哦,那这诗?”
黄实只好道:“我是故意诓他的!想吓唬一吓唬。他便作了此诗应我。”
邱夫子心道,此子是吃软不吃硬,之前在二馆搅得天翻地覆,我都被弄得颜面扫地。
邱夫子心道:“此诗一作,如此真生了嫌隙了。”
“我早告诉我这侄女,继母大难为。”
黄实问道:“邱兄你与我说句实在话,此子真可堪造就?”
邱夫子道:“此子自入社学以来,每次背诵,从没有错过。”
“这一次蒙学考核默写,更是全文不错一字,文字写得也还行。”
如果不考四书,陈砚之成绩是二馆中最好的。
“当真?”
邱夫子道了一句:“当真!”
黄实脸色难看,长叹一声。
“邱兄,你看怎办?”
邱夫子道:“你回去好生禀告大夫人。我先在社学栽培此子一年半载,其余慢慢转圜。”
“只有这么办了。”
黄实出了门,想了想又去陈砚之那边留了三两银子,作为励学之用,便连夜回城禀告大夫人了。
邱夫子等黄实走后,看着这首诗后心道。
很多读书人嘛,文章才华也是了得,但就是缺了这份子拔刀见血的气魄,故早早半途而废。
此子有股谁敢阻我功名路,我便杀谁的狠劲,真乃潜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