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小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一手抱住凤澜戈,一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拼命地想要把他的脉象稳住。他的脉搏越来越乱,快一阵慢一阵,像一匹在悬崖边上狂奔的惊马。张老大夫也急了,忙不迭地取出银针,在几处大穴上补了几针。可凤澜戈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大,脸色从潮红变为青紫,从青紫再变为惨白,眼白开始上翻,嘴唇间溢出几丝黑红色的血沫。
“小姐,他不行了!”石婆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寒蝉反噬了!得马上用火硝砂熏他的百会穴,再晚就来不及了!”
邱小九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她将凤澜戈平放在榻上,自己俯下身子,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凤澜戈!我就在这里!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挫骨扬灰,把你的后事办得比顾氏的还要难看!你不准死!”
凤澜戈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眼睫毛还在微不可察地抖动。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邱小九没有犹豫,转身从炭火里夹出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火硝砂,在石婆子的指点下,用银针挑了极细的一粒,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按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嘶”的一声轻响,一股极细微的白烟从针尖处腾起。凤澜戈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又重重地摔回榻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而破碎的嘶鸣,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泼在了邱小九的手上和胸前的衣襟上。
那血的颜色黑得像墨,里面夹杂着几块豆粒大的血块。邱小九感觉到那些血块落到她手背上的温度——冰的。彻骨的冰。她忽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和着脸上的汗水和黑血,一滴一滴砸在凤澜戈的脸上。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凤澜戈的脉搏,在他吐出那口黑血之后,忽然跳得平稳而有力了。像一条被封冻了太久的河,在破冰之后重新奔涌起来。他的脸色虽然还白,但不再青紫。他的呼吸虽然还浅,但不再紊乱。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宝石,在昏暗中缓缓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邱小九脸上。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可当他看见邱小九满脸是泪的模样时,竟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
“我还以为……你只会骂人。”
邱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又是哭又是笑地拍了他一下。那一巴掌落在他的肩头,轻得像在拂灰,可凤澜戈还是极其夸张地“嘶”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张老大夫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石婆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山神保佑。冷月推门进来时,看见榻上那对年轻男女相视而笑的模样,眼圈竟也红了。
第二十八章 归途
凤澜戈的毒,终于解了。
这个结果并不彻底。张老大夫说,寒蝉在体内盘踞了十几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除根,少说也要再调理三年五载。但命保住了,毒也去了大半。余下的,不过是一个虚弱的身体和漫长的恢复期。他依旧瘦,依旧白,依旧走两步就喘,但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已经散了。
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据说是快马加鞭送去的。摄政王府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三天后,一车又一车的珍稀药材从京城运到了将军府后门,堆满了两间厢房。又过了几天,一队凤纹黑骑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了进去。
那圣旨是冲着邱小九来的。
宣旨的官员将圣旨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一串华丽辞藻,邱小九跪在地上,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镇北大将军第九女邱氏,柔嘉成性,慧敏过人,于摄政王世子有再生之功,于北境黎庶有救死扶伤之义。兹特封邱氏为清和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并赐婚摄政王世子凤澜戈。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后面还有一串的封赏和客套话,邱小九都没怎么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里面开了个会。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忽然就想起凤澜戈那天晚上在小巷门口问她的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原来这个“倒霉的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春草和青芦已经高兴得哭成了一团。柳云英也闻讯赶来,脸上的笑容是这些年来最畅快的一次。整个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在议论,说九小姐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了。只有邱小九自己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她和凤澜戈从此被绑在了一条船上。他的仇敌就是她的仇敌,他的毒影虽然暂退,但阿史那齐还活着。摄政王府的天,不是那么容易顶的。
但邱小九没有犹豫。她领了旨,谢了恩,然后去后罩房看了凤澜戈。
凤澜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的膝盖上铺着一方薄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汤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邱小九走到他对面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圣旨下来了?”他问,眼睛没有睁开。
“下来了。”邱小九说,“县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还有一个你。”
凤澜戈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他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极温柔、极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邱小九,嫁给我,会很危险。”他说,声音像被太阳晒暖了的泉水,懒洋洋的,却极认真,“那个黑祭司还没死。京城里想杀我的人排着队。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后罩房,也可能刚成婚就守寡。你真的想好了?”
邱小九回视着他的目光,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从现代一直带到这女尊世界的倔强和笃定。
“怕什么?”她轻声说,“大不了,我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凤澜戈看着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像有星辰在转动。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邱小九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尖还是有些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让人心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秋日的暖阳里,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后花园里最后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了高高的天空,像一群终于挣脱了枝头的鸟,飞向了很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蓝色。
尾声 新雪
大婚那天,北境城下了一场大雪。
邱小九坐在装扮一新的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和鞭炮声,心中意外地平静。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手里攥着一个被体温焐热的苹果。春草和青芦跟在轿子两侧,一边走一边小声抹泪。她们说,小姐今天真好看。邱小九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袖中藏着的那两枚乌沉沉的长针。那是凤凌霄给她的,也是那个游医留给凤澜戈最后的东西。她带着它们上了花轿,像带着她在这异世所有的不甘和所有的希望。
礼堂上,凤澜戈难得地换了一身红。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身长玉立,面容依旧清瘦,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透明易碎。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身上。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从雕花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上,像上天撒下的一层薄薄的祝福。
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来,交拜天地。
邱小九悄悄地、飞快地侧过头,看了凤澜戈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子里映满了她的影子,还有漫天纷飞的雪。
“看什么?”她压低声音,脸颊有些发烫。
“看我娘子。”凤澜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天下第一的,邱小九。”
邱小九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在满堂的贺声和飘飞的白雪中,忍不住也笑了。
从现代到古代,从急诊室到将军府,从邱莹莹到邱小九。她穿越了千山万水,挨过了刀光剑影,终于在这片陌生而滚烫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也找到了那个愿意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北境城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素白之中。而她在想,等雪停了,清尘医馆的门,又可以开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