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收网
北狄奸细被押回了将军府。
柳云英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角门把人悄悄送进了西跨院后面的一处废旧地窖。这地窖原先是用来储冬菜的,后来塌了一半,入口被荒草盖得严严实实,别说外人,就是府里当差多年的婆子也未必知道还有这么个去处。柳云英当年掌过一段时间的后院杂务,对这些边角旮旯比顾氏还熟。
地窖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土腥味。那北狄奸细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身上扎了七八支箭,虽然没有一处致命,但血已经把他半边身子都染透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仍然像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不停地在柳云英、邱小九和几个护院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摸任何一个可以逃生的缝隙。
邱小九站在地窖的入口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得不安分,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她的喉咙还火辣辣地疼,脖子上那几道被掐出来的红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但她没有去管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个俘虏身上。
“让他说话。”柳云英朝一个护院使了个眼色。
护院上前,粗鲁地扯掉了北狄奸细嘴里的破布。那人立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然后“咯咯”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像是指甲刮在粗陶罐上,听得人浑身发冷。
“你们抓了我又怎样?”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异族特有的腔调,生硬而扭曲,“杀了我,你们拿不到任何口供。不杀我,你们还是拿不到任何口供。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在北狄军中刀山火海里滚过十几年,还怕你们这些娘儿们?”
“啪!”
柳云英上前,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把他整个脑袋都抽得偏了过去,嘴角当场绽裂,血流如注。柳云英面不改色,从他怀里扯出一块黑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扔在他脸上。
“北狄军中?你刚才使的那手飞刀,是北狄狼骑的破风刀法。你藏在土地庙后面的那些引火之物,是北狄斥候惯用的‘蛇涎烟弹’。你嘴里那颗藏在后槽牙里的毒丸,也是北狄军中细作统一配发的‘鹤顶红’。”柳云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只需要把你交到北境都护府,都护府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了。他盯着柳云英,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慢慢变成了一种阴鸷的沉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对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北狄狼骑的破风刀法,蛇涎烟弹,后槽牙里的鹤顶红——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事先有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看破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声问道,目光在邱小九和柳云英之间来回游移。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选。”邱小九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在昏暗的地窖里听起来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什么都不说,我们现在就把你交给都护府。据我所知,都护府对付北狄细作的手段很有创意——从剥皮到点天灯,应有尽有。你既然在北狄军中混过十几年,应该听过你们那边的‘狼鞭’和凤翔的‘凌迟’比起来,哪个更让人想早点死。”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邱小九继续说:“第二条路,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顾氏是怎么跟你联系的,你们之间交易的内容,你替顾氏办过哪些事,你上家是谁,除了将军府之外还有哪些线。你说得越多,活命的可能越大。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地窖里一片死寂。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血迹斑斑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像一条蠕动的蜈蚣,嘴角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在他下巴上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过了很久,他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北狄土话,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极度的不情愿,“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招了之后,你们给我个痛快。别把我交给都护府,别用那些下作的手段。”他睁开眼,目光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属于活物的软弱,“我可以死。但死也得死得像个人。”
柳云英和邱小九对视了一眼。邱小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柳云英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我给你留个全尸,一口薄木棺材,一卷草席。若有一句假话,你就算咬破那颗牙死了,我也把你的尸身拖到城门口吊起来,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看北狄细作的下场。”
那人盯着她,眼珠子转了几转,最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软了下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他哑着嗓子说。
邱小九从地窖外面端了一碗水进来,走到他面前,把碗凑到他嘴边。那人低头喝了几口,呛得咳嗽了一阵,然后重新靠回柱子上,开始供述。
他的汉名叫万三,是北狄狼骑第三营的斥候什长,三年前被派到北境城潜伏。他明面上是城东一家皮货铺的伙计,暗地里负责将军府的内线联系。他最重要的联络人,就是将军府的正君顾怀瑾。
“三年前,上面给我下了一道密令,说要在将军府里发展一条线,能接触到后罩房的人。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搭上顾氏一个陪房,又通过那陪房,跟顾氏搭上了线。”万三的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顾氏很谨慎,我们约法三章:他不问我们的目的,我不问他的动机。他给我银子,我给他药。偶尔,我会让他从将军府里带一些消息出来,比如将军的军令副本、边关布防的流言、府里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照单全做,从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邱小九问,“顾氏是将军府的正君,有权有势,凭什么替你们这些北狄人卖命?”
万三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因为他有个原配嫡女,叫邱玉瑶。那孩子心气高,一心想嫁个皇亲国戚。但邱铁衣那个倔驴偏不遂她的愿。顾氏觉得,只要把邱铁衣手里的兵权弄丢,让北狄打过来,到时候朝廷一乱,他再靠着我上头的关系把邱玉瑶送到京里贵人身边去。到时他就算不当将军府的正君了,也能爬到更高的枝头上去。”
邱小九的拳头缓缓握紧了。顾氏不仅卖国,还拿全城的百姓和边关将士的命,去给自己女儿铺路。这种自私和狠毒,已经超出了她认知中人性能堕落的底线。
“你的上家是谁?”柳云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
万三垂着头,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北狄大祭司的亲信,名叫阿史那齐。你们凤翔人管他叫‘黑祭司’。这人擅长用毒,寒蝉就是他配的。顾氏从我这里拿到的药,也是他给的。至于阿史那齐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他每三个月来北境一次,住两天就走,从不多留。我上次见他是两个多月前,算算日子,他又快来了。”
邱小九的心猛地一沉。黑祭司,阿史那齐。这个人就是寒蝉的配制者,是让凤澜戈痛苦了十几年的罪魁祸首。如果这个人还在活动,那么他不仅掌握着寒蝉的毒方,还掌握着凤澜戈体内毒素的原始配方。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解毒的钥匙。
“你还知道什么?”邱小九往前走了半步,强压下心中的急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寒蝉这种毒,有没有解药?如果有,在哪里?怎么弄到?”
万三抬起眼,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邱小九。他的目光在她的脖子、她的手上、她腰间别着的那根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黄的牙齿。
“解药?小丫头,你当寒蝉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随便找个郎中开张方子就能解?那是大祭司从北狄圣山的寒潭底下取上来的十三种毒物炼成的蛊毒,掺了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中毒的人,早就不是人了,是半人半鬼的活尸。寒蝉入体,百毒不侵。除了大祭司自己,没有人知道怎么解。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解开寒蝉?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红。柳云英上前一步,想要再抽他一巴掌,被邱小九伸手拦住了。
“让他说。”邱小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是一股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像是冰面下滚动的暗流,“他越激动,说明他知道得越多。”
万三喘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似乎刚才那通发泄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闭上眼,声音变得低而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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