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浓又长,即便是在昏迷中,五官依然透着一股凌厉的俊美。只是此刻那份俊美被病气侵蚀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虽然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锋芒,但眼下只剩下了腐朽和脆弱。
“你说你深更半夜翻我窗户,现在躺在这儿人事不省,倒是一点都不威风了。”邱小九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打开那包四黄散的药材,从里面挑出大黄和黄芩两味,按照比例配好,让青苗去厨房赶紧熬一碗端过来。又拿出自己做的简易针灸针——其实就是几根粗细不同的绣花针,用烈酒泡过消毒——在凤澜戈的曲池穴和合谷穴各扎了一针。这两个穴位都有清热退烧的作用,虽然不如药物来得快,但至少能辅助散热。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下来,仔细观察凤澜戈的反应。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春草用烈酒兑水给他擦了两遍身子,又把凉毛巾敷在额头上换了几次,凤澜戈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往下降了。虽然还是很烫,但至少不再是从前那种灼人手的滚烫了。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点,嘴唇的颜色从发紫变成了发白。
“小姐!世子刚才动了一下!”青苗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邱小九也看见了——凤澜戈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跟昏迷做抗争。
她低头凑近他的耳边,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凤澜戈,你现在在将军府的后罩房里,我是邱小九。你中了毒,发高烧,我正在给你退热。你如果听得见,就别乱动,配合治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凤澜戈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离得够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是你。”
邱小九愣了一下。
是你?什么“是你”?是说“来的人是你”,还是说……那天晚上他去找的人就是她?
没等她想明白,凤澜戈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眉头紧锁,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做殊死搏斗。
邱小九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凉毛巾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眉心。那里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命硬就给我撑过去。”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急诊科护士特有的笃定,“我手里可没死过人。”
青苗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的时候,邱小九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整理药箱。她把每个药包都重新分门别类放好,把小刀、针具、纱布各自归位,动作细致而专注。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和床上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小姐,药熬好了。”
邱小九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太烫,又用勺子搅了好一会儿,等温度降到能入口的程度,才让春草把凤澜戈的头抬起来,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
昏迷中的人不会自主吞咽,药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灌了一半洒了一半。但好歹灌进去了小半碗,药力开始发挥作用的话,应该能在几个时辰内帮他再降一度体温。
“这药今天一共喝三剂,四小时一剂。我回去再配一些,明天让春草送过来。”邱小九把药碗递给青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背,忽然问道,“青苗,你们世子平时在府里都跟谁来往?”
青苗想了想,摇摇头:“世子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的,除了将军偶尔来看看他,其他人一概不见。只有前几天晚上,世子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非要去后花园看月亮。奴婢拦不住,只好让他去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奴婢猜可能是夜里着了凉……”
邱小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月亮?那个男人大半夜的穿着夜行衣翻墙越户,横穿大半个将军府摸到她院子里,居然跟身边人说是去看月亮?这个谎撒得也太敷衍了,也就骗骗青苗这种老实孩子。
她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只是又问了一句:“他平时喝的药,方子还在吗?拿来给我看看。”
青苗连忙跑到旁边的柜子里翻了一通,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邱小九接过来,就着窗边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方子上写的是几味常规的清热解毒药——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再配上一些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白芍。这个方子不能说错,对于普通的疮疡肿毒或者上火发炎,确实有用。但对于凤澜戈体内的这种奇毒,这方子的力道简直像是拿滋水枪去灭森林大火——看着挺忙活,其实屁用没有。
开这个方子的大夫,要么是水平实在太差,根本辨不出凤澜戈体内是什么毒;要么就是故意在敷衍,开一张吃不坏也治不好的太平方,眼睁睁地等着病人自己油尽灯枯。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凤澜戈不能再用这个方子了。
“这个方子先停掉。”邱小九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等我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你送新方子来。今天晚上是关键期,如果他能自己退烧就没事,如果烧到半夜还不退,你就来西偏院找我,不管多晚都行。”
青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给邱小九磕头,被邱小九一把拽住。
“别跪。你发烧了,把这个喝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退热的药材塞到青苗手里,“你们主仆俩都一样,病倒了就没人照顾了。”
说完,她带着春草转身出了门。
走出后罩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后花园的假山顶上收走,满园的菊花在暮色中渐渐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邱小九走在回去的石子路上,脚步放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凤澜戈的毒很棘手。从她观察到的症状来看,高热、心律失常、皮下出血、吐出黑血,这些综合在一起,像是一种复合毒素——不是单一成分的中毒,而是多种毒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方毒。这种毒在现代医学里已经够难对付的了,在没有检测设备和特效解毒药的古代,几乎等于是不治之症。
但邱小九从来不信“不治”这两个字。
上辈子在急诊科,她见过多少次心跳停止又被按回来的病人?见过多少次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后病人奇迹般好转的案例?医学从来就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它是一个充满了变量和意外的灰色地带。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有权判他死刑。
凤澜戈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她面前。
她把这个决心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踏进了西偏院的院门。
春草跟在她后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小声嘀咕:“小姐,您说那位凤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长得那么好看,偏偏病成那样,怪让人心疼的。”
邱小九脱了外面的罩衣,在脸盆里洗了手,把沾在手上的药渍一点一点地搓掉,随口答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啊?”春草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刚才那么拼命地救他,怎么又说人家不是好人?”
“救他是因为他需要被救,跟他是不是好人是两码事。”邱小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个人深藏不露,装病装了半年,身边人被一个接一个地调走,自己却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人,城府深得可怕。”
春草听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半夜来看小姐呀?”
邱小九没有回答。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凤澜戈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体内的毒那么凶险,他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偏偏冒着风险翻墙越户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府庶女,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不过是个穿越来的小护士,无权无势,在这将军府里自身难保,他能从她身上图到什么?
总不会是——他早就知道她是谁?
这个念头让邱小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按了回去。不可能。她穿越过来才不到半个月,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底细?
一定是她想多了。
“别想了,早点睡。”她吹熄了油灯,躺回了床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邱小九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苍白而凌厉的脸,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是你。”
到底是什么是“你”?
(未完待续)